他抬手要打我。
我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尖对准他。
客厅瞬间死寂。
我听见自己心跳很稳。
在山沟里,我拿过镰刀,拿过铁锹,也拿过猪刀。
害怕这种东西,早被他们从我身上打光了。
林耀祖终于怂了,捂着脸骂,「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我说,「对,被你们家卖出去的疯子,回来了。」
【第四章】
那一夜,我睡在我小时候的房间。
房间早变成杂物间,旧衣柜、纸箱、坏风扇堆得到处都是,墙角还有一股霉味。
我妈红着眼收拾床铺,一边铺被子一边说对不起。
她说了很多遍。
我听得麻木。
她不知道,我在曹家最讨厌听的也是对不起。
有一次曹傻子把我推下台阶,我额头流血,他娘说对不起,然后第二天照样让我去挑水。
对不起不能把我从七岁送回家。
我躺在床上,窗外雨停了,屋檐滴水,一声一声敲在塑料桶里。
半夜,我听见客厅里有人压着声音吵。
我下床,光脚走到门边。
我爸说,「如果真是妈做的,我怎么办,我这些年给她养老,给她磕头,我算什么。」
我妈哭着说,「那鹿溪算什么,她才七岁啊。」
我爸沉默很久,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可那是我妈。」
在门后,指尖冰凉。
【可那是我妈。】
这句话,比林耀祖骂我还疼。
我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灯没开,月光照着我爸的脸,他看见我,慌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说,「你可以继续孝顺她。」
我妈急了,「鹿溪,你爸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我爸,「你只是不能要求我陪你孝顺。」
他嘴唇发白。
我继续说,「她是你妈,不是我的恩人,她养你,不是她卖我的免死金牌。」
客厅里静得只剩钟摆声。
我爸捂住脸,蹲在地上,终于哭出声。
那哭声很压抑,很难听。
我没有过去安慰。
第二天一早,周既白来找我做补充笔录。
他穿便服,白衬衫外套一件黑夹克,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
他说,「你没吃早饭吧。」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看见我手背上的旧伤,没有多问,只把车门打开。
派出所审讯室外,我见到了王桂兰。
她老了,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可我一眼认出她的眼睛。
当年就是这双眼睛打量我,像打量一头小猪仔。
她被押着从我面前经过时,忽然停了一下。
她说,「小丫头命挺硬。」
我胃里一阵抽搐。
周既白挡到我前面,「往前走。」
王桂兰笑了一下,「我都交代了,你那时候可利索了,收钱收得手都不抖,还嫌三万八少,说养了七年不止这个价。」
我攥紧拳头。
周既白侧头看我,低声说,「别被她激怒,她想拖你下水。」
我咬着牙点头。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
王桂兰交代,当年她和丈夫专门在各乡镇收孩子,有人主动卖,有人偷抢。
是主动联系她的。
理由很简单,林家不能让一个丫头占了爷爷留下的份额,二叔又急着给林耀祖凑学区房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