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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野低估了马东来的行动力。或者说,他低估了“碎星带老牌打捞工”这个称号背后的含义——不是运气好,不是技术高,而是这个人一旦盯上什么东西,就不会放手。

马东来没有等到林野“考虑好了”再联系他。第二天一早,寻宝号就出现在了丰仓号的旁边。不是靠近,是直接停靠。马东来把船停在了丰仓号的气闸舱外面,用对接缆绳固定好,然后按了气闸舱的门铃——丰仓号真的有门铃,一个古老的、机械式的按钮,按下去会发出叮咚一声,像老式门铃的声音。

林野正在吃早饭。灵汐蒸了十个包子,胖墩吃了七个,林野吃了两个,灵汐吃了一个。他听到门铃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包子。

“灵汐,谁?”

“马东来。”

林野咽下包子,站起来,走向气闸舱。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已经不是刚穿越时那个听到催收两个字就心跳加速的林野了。灵汐跟在他身后,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穿着常形态的白色长裙。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舰装已经在裙子下面微微发光了——不是准备战斗的那种光,而是“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的那种待机光。

气闸舱的门打开,马东来站在门外。他还是穿着那件工装夹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手里夹着一烟——这次是真的在抽,丰仓号的气闸舱里有空气,烟雾在他头顶缭绕,被通风系统吸走了。

“早。”马东来说。

“早。”林野说,“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你的船那么大,想找不到都难。”马东来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不对,是指了指丰仓号本身,“这玩意儿是远征军的吧?我在碎星带混了十五年,见过不少残骸,但从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

马东来笑了。“捡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真的是捡的。碎星风暴把我吹过来的,它就在这里。”

马东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起笑容,点了点头。“行,捡的就捡的。我不关心你从哪儿弄来的,我关心你能不能用它赚钱。”

“怎么赚钱?”

马东来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递给林野。“你看看这个。”

林野接过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打捞订单。客户是一家星际矿业公司,委托内容是在碎星带某片区域打捞一艘失事的货运舰。货运舰上载有价值数百万星币的稀有矿石。打捞成功,报酬三十万星币。打捞失败,没有报酬。订单的有效期是三十天,已经过了二十二天,还剩八天。

“这片区域我去过。”马东来说,“货运舰的残骸找到了,但周围全是碎片,我的船进不去。你的船——你这艘大家伙——装甲厚,不怕撞。你开进去,把货运舰拖出来,咱俩分账。”

林野看着数据板上的信息,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找我?碎星带不止我一艘大船。”

“碎星带的大船都是有主的。那些船主不好说话,分账要分大头,还要签合同、走流程、等审批。八天时间不够。你不一样,你是新来的,没那么多规矩。而且你欠债,你缺钱。”马东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掐灭了,“十五万,够你还债、修船、再买一堆包子了。”

林野看了一眼灵汐。灵汐微微摇头——不是“不同意”,而是“灵汐不确定”。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有一种谨慎的光,像一只警觉的猫。

“我考虑一下。”林野说。

“考虑多久?”

“今天之内。”

马东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气闸舱。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野。“林野,我在这行了十五年,见过很多人。有的人可靠,有的人不可靠。我觉得你可靠。别让我看走眼。”

气闸舱的门关上了。林野站在门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数据板。

“灵汐,你觉得呢?”

“灵汐觉得,这个人不可信。”

“为什么?”

“灵汐不知道。但灵汐的核心在感知到他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信号。类似于……警惕。”

“和感知到暗灾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暗灾的感知信号是恐惧。这个人的感知信号是……不确定。灵汐无法准确描述。”

林野把数据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说得对。我们缺钱。十五万,够我们还债、换核心、给胖墩买一辈子包子。”

“但灵汐担心,这是一个陷阱。”

“也许吧。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灵汐沉默了一下。“灵汐支持主上的决定。”

“换个说法。”

灵汐又沉默了一下。“灵汐觉得主上的决定很好。但灵汐仍然担心。”

林野看着灵汐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舰娘。她像一个朋友,一个会在你做出冒险决定时站在你身后、但嘴上不停说“我担心”的朋友。

“灵汐,你放心。我不会拿命去赌。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就跑。丰仓号比他的船快。”

“灵汐知道。但灵汐仍然担心。”

林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和昨晚一样,轻轻的,像拍一个战友。“走吧,去准备。”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野和灵汐在丰仓号上做准备工作。灵汐把近防炮又调试了一遍,确认每一门炮都能在第一时间启动。林野检查了丰仓号的推进系统和能源核心,确保在需要的时候能全速撤离。胖墩蹲在舰桥角落里,看着他们忙活,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

下午两点,林野给马东来发了消息:“我同意。但分账要改。六四,我六你四。”

马东来的回复很快:“五五。”

“六四。”

“五五,外加我提供后续的维修订单。你在碎星带没有客户,我有。”

林野想了想。“行。五五。”

马东来发了一个坐标过来。林野把坐标输入导航系统,丰仓号的推进器启动了,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声在舰体里回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醒了。船缓缓离开残骸区,驶向碎星带的深处。破铜烂铁号还挂在侧面,像一个小小的尾巴。胖墩在舰桥角落里打呼噜,尾巴卷着鼻子。灵汐坐在控制台前,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屏幕。屏幕上的星图在缓缓移动,代表丰仓号的蓝色图标一点一点地靠近代表目标区域的红色标记。

“灵汐,我们离目标还有多远?”

“大约四小时航程。”

“到了叫我。”

“灵汐会叫主上。”

林野走到舰桥角落,靠着胖墩坐下来。胖墩的身体很软,像一个巨大的、温热的靠垫。它的呼噜声在耳边回响,低沉而平稳,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林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梦到了现代。梦到工位上的电脑屏幕,大修报告的文档,光标在第三页中间一闪一闪。他盯着那个光标,想打字,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怎么都落不下去。他绞尽脑汁地回忆,却只记得那股速溶咖啡的焦苦味。然后画面变了。他站在破铜烂铁号的舰桥上,灵汐单膝跪在他面前,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他。“073号旗舰舰灵,灵汐,恭请主上归舰。”他伸出手想扶她起来,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主上。”灵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野猛地睁开眼。胖墩的呼噜声还在耳边回响,灵汐站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瞳注视着他。

“到了?”

“到了。”

林野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是一片密集的残骸区——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那片更大、更密集、更混乱。碎片在星尘中缓缓飘浮,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很近,有的很远。在残骸区的中心,有一艘半沉的货运舰,舰体倾斜,一半埋在碎片堆里。

“那就是目标?”林野指着那艘货运舰。

“是。灵汐检测到那艘货运舰的货舱里有大量的能量信号。应该是稀有矿石。”

“马东来的船呢?”

“在残骸区外围。对方发来消息,说他的船进不去,请主上独自进入。”

林野看着那片密集的残骸区,又看了看丰仓号的体型。丰仓号比寻宝号大得多,如果寻宝号进不去,丰仓号更进不去。

“灵汐,我们能进去吗?”

“可以。灵汐可以控丰仓号避开碎片。但需要主上手动控。自动导航系统的响应速度不足以应对残骸区的复杂环境。”

林野坐到驾驶椅上,双手握住控杆。丰仓号的控杆和破铜烂铁号的不同——更灵敏,更精准,更像他上辈子在模拟器上练过的那种。他深吸一口气,把船缓缓驶入残骸区。

碎片在舷窗外擦过,有的很近,近到他能看清表面的纹路。灵汐的导航指令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也通过舰载广播传遍全船。“前方五十米,大型碎片,建议避让。”“左前方三十米,碎片群,建议从下方通过。”“右前方二十米,小型碎片,可直接穿过。”林野的手在控杆上飞速移动,丰仓号在碎片中穿行,像一条鱼在水中游弋。

胖墩的呼噜声停了。它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林野身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它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需要帮忙吗”的神情。林野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它的脑袋。“不用,你继续睡。”

胖墩没有继续睡。它蹲在林野身边,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眼睛盯着舷窗外的碎片。它好像在守护他,好像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他——“我在呢”。

十五分钟后,丰仓号到达了货运舰旁边。林野把船停稳,穿上外骨骼,从气闸舱飘了出去。货运舰的舰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长度至少有二百米,货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货舱的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芒——稀有矿石的能量辐射。

林野飘到货舱门前,用手动方式打开了门。货舱里堆满了一种淡蓝色的矿石,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光点在流动。它们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货舱,蓝莹莹的,像一片被凝固了的星空。

“灵汐,这是什么东西?”

“灵汐的数据库中没有准确的名称。但灵汐能检测到,这些矿石的能量密度很高。它们是优质的能源核心材料。”

林野拿起一块矿石,在手心里掂了掂。比同体积的钢铁重得多,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一些,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它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自然形成的图案。他把矿石放回货舱,开始固定拖拽缆绳。他把缆绳的一端系在货运舰的舰体上,另一端系在丰仓号的拖拽钩上。灵汐说这样拖可能会有风险,但如果速度够慢、路线够稳,应该没问题。

他固定好缆绳,飘回丰仓号。刚走进气闸舱,灵汐的声音从舰载广播里传了出来:“主上,灵汐检测到有舰船正在接近。速度很快,方向正东。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林野快步走进舰桥。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红色的三角形图标,正在快速接近他们的位置。图标旁边有一行数据:舰船型号——不明;吨位——中型;武装——轻型舰炮两门;航速——高。

“马东来的船呢?”

“在残骸区外围。没有移动。”

林野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来的不是马东来。是别人。他想起马东来昨天说的那句话——“碎星带的大船都是有主的。”那些船主不好说话,分账要分大头,还要签合同、走流程、等审批。八天时间不够。但现在来的这艘船,会不会就是那些“大船”之一?是马东来叫来的,还是碰巧路过?

“灵汐,能识别对方的身份吗?”

“正在识别。”灵汐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数据在不断刷新。几秒后,她停了下来。“灵汐无法识别。对方的舰船没有注册信息。”

没有注册信息。在黑市上,这种船被称为“幽灵船”——没有身份,没有主人,没有记录。它们通常属于那些不愿意暴露身份的人,比如海盗,比如赏金猎人,比如走私犯。

“灵汐,准备离开。”

“灵汐建议先解开拖拽缆绳。”

“来不及了。直接拖走。”

丰仓号的推进器启动了,船缓缓向前移动。货运舰被拖在后面,像一只沉重的锚。速度很慢,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那个红色三角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林野能看到它的轮廓了——是一艘中型武装舰船,舰体是暗灰色的,没有涂装,没有标志。它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丰仓号的方向。

“主上,对方发来通讯请求。”

“接。”

屏幕一闪,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上。他戴着面具——不是普通的口罩,而是一种全脸覆盖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小,眼神很冷。

“把货运舰留下。你们可以走。”

林野看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这是我们的打捞物。”

“你们的?你们有打捞许可证吗?有采矿许可证吗?有运输许可证吗?”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一股嘲讽的笑意,“碎星带的东西,谁捞到就是谁的?那是你们这种小打捞工自己编的规矩。真正的规矩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你的拳头有多大?”

面具男人笑了。他的手在画面外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两门轻型舰炮同时开火了。两道光束从丰仓号的舷窗外掠过,击中了旁边的一堆碎片。碎片爆炸,碎片四溅。

“这一炮是警告。下一炮,就不会打偏了。”

林野看着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看了看丰仓号的状态。他们的船有近防炮,但那是近防炮,不是主炮。射程近,威力小,对付小型舰船还行,对付中型武装舰船几乎没用。他们的船装甲厚,但对方的炮是专门穿甲的。如果对方连续轰击,丰仓号的装甲撑不了多久。

“灵汐,我们能跑吗?”

“拖拽货运舰的情况下,丰仓号的最高航速只有正常航速的百分之六十。对方的航速比丰仓号快。跑不掉。”

“那能打吗?”

“丰仓号的近防炮射程不足以击中对方。对方的舰炮射程比近防炮远。够不着。”

林野咬着牙。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他们知道丰仓号的弱点,知道丰仓号的武器配置,知道丰仓号拖着货运舰跑不快。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给他们设套。

他看了一眼马东来的船的位置。还在残骸区外围,没有移动。

“灵汐,马东来的船在什么?”

“没有动静。灵汐检测到它的推进器已经关闭了。”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马东来关了推进器。他在看戏。他在等结果。不管是他赢了还是对方赢了,他都不亏。他赢了,马东来分钱。对方赢了,马东来也没有损失。他还可以去投靠对方,或者继续找下一个目标。这种人在碎星带活了十五年,靠的不是运气,是墙头草的本事。

“主上,”灵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灵汐有一个建议。”

“说。”

“灵汐可以启动丰仓号的紧急推进模式。这个模式会消耗大量能源,但可以在短时间内将航速提升到正常航速的一点五倍。配合拖拽货运舰的情况,可以达到对方航速的百分之九十。”

“然后呢?”

“然后,灵汐可以启动近防炮,在近距离和对方交战。近防炮的射程虽然近,但威力足够击穿对方的装甲。”

“代价呢?”

灵汐沉默了一下。“紧急推进模式会消耗丰仓号百分之六十的能源储备。如果耗尽能源,丰仓号将无法继续航行。而且近防炮的交战距离很近,丰仓号的舰体会受到损伤。”

林野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三角形,又看了看灵汐的侧脸。“启动。”

灵汐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丰仓号的引擎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嗡鸣,整艘船都在剧烈颤抖。速度开始提升,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舷窗外的碎片从缓缓飘浮变成了高速飞掠。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丰仓号的速度变化,他们的炮口重新瞄准了丰仓号。

“灵汐,左满舵!”

丰仓号猛地向左倾斜,对方的炮击擦着船体飞过。灵汐启动了近防炮,炮口喷出密集的光束,像一把巨大的扫帚扫过星空。对方的装甲在近防炮的轰击下开始熔化,舰体表面出现了一个个焦黑的坑洞。他们的炮口转向了,想要还击,但丰仓号的速度太快了,他们的瞄准系统跟不上。

“灵汐,再靠近一点!”

丰仓号继续加速。两艘船的距离在缩短,从五千米到三千米,从三千米到一千米。近防炮的威力越来越大,对方的装甲越来越薄。

对方的舰船突然转向了。他们的炮口不再瞄准丰仓号,而是瞄准了后面的货运舰。

“灵汐,他们要打货运舰!”

灵汐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动了一下。丰仓号的船体猛地一转,挡在了货运舰的前面。对方的炮击击中了丰仓号的舰尾,船体一阵剧烈震动。林野被甩了出去,撞在控制台上,额头上磕了一个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主上!”灵汐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在喊叫的声音。她从控制台前站起来,冲到林野身边,扶住他。她的手在发抖,林野感觉到了——不是微微的颤,而是明显的抖。

“我没事。”林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血,“别管我,继续打。”

灵汐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她咬着牙——林野第一次看到她咬牙——回到了控制台前。

丰仓号的近防炮全功率启动了。六门炮同时开火,光束密集得像一张网。对方的舰体在网中挣扎,装甲一块一块地剥落。他们的炮口终于转回来了,想要做最后的抵抗。但丰仓号的速度太快了,近防炮的威力太大了。他们的舰体开始解体,从舰首到舰尾,一块一块地碎裂。

爆炸。对方的舰船炸了。火光在舷窗外绽放,像一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碎片四溅,有的撞在丰仓号的装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野靠在控制台上,喘着粗气。额头的血还在流,顺着鼻梁滴在地板上。胖墩走过来,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不是舔口水的那种舔,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帮他清理伤口的那种舔。舌头是温热的,软软的,在林野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地舔。

“行了行了,”林野推开胖墩的头,“脏。”

胖墩没有停下。它继续舔,舌头从林野的额头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下巴。它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别逞强了”的关切。

灵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纱布——不知道是从哪个医疗箱里翻出来的,纱布有些发黄,但叠得很整齐。她蹲在林野面前,把纱布按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主上,灵汐建议主上去医疗室。”

“不用,皮外伤。”

“灵汐坚持。”

林野看着灵汐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静,不是警惕,不是不确定。是“在乎”。是那种看到你在流血、心里会疼的“在乎”。

“好,去医疗室。”

林野站起来,灵汐扶着他,胖墩跟在他们身后。走廊很长,灯很亮。灵汐的脚步声很轻,胖墩的脚步声很重,林野的脚步声在两者之间。三个人走在走廊里,像一支小小的队伍。

医疗室在走廊的中段。灵汐打开门,把林野扶到床上。她从柜子里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开始给他处理伤口。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林野嘶了一声。

“疼吗?”灵汐问。

“有点。”

“灵汐轻一点。”

她的动作更轻了。棉签在伤口上慢慢滚动,一下,两下,三下。她的目光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灵汐,”林野说,“刚才那艘船,是马东来叫来的吗?”

“灵汐不知道。但灵汐认为,有这个可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以直接抢。”

“他可能不想冒险。让别人动手,他在旁边看着。赢了分钱,输了也没有损失。碎星带有很多这样的人。”

林野沉默了一下。“我们以后还跟他吗?”

“灵汐建议不。”

“但我们需要他的客户。”

“灵汐可以自己找客户。”

“怎么找?”

灵汐把纱布贴好。“灵汐不知道。但灵汐可以学。”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我会执行命令”的坚定,而是“我会保护你”的坚定。

“好,不了。”

灵汐微微颔首,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签收好。“主上需要休息。”

“货运舰怎么办?还拖不拖?”

“灵汐可以拖。但主上需要休息。”

“我没事。”

“灵汐坚持。”

林野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医疗室的灯关了,灵汐和胖墩的脚步声慢慢远去。胖墩的呼噜声从舰桥方向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林野在摇篮曲中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阳光——不对,碎星带没有阳光,只有那顆暗淡的恒星发出的微弱光芒——从舷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坐起来,额头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纱布被换过了,贴得很整齐。

他走出医疗室,走进舰桥。灵汐坐在控制台前,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胖墩蹲在角落里,尾巴卷着鼻子。主屏幕上显示着货运舰的影像——它被拖在丰仓号的后面,稳稳的,一点都没有晃动。

“灵汐,我们到哪儿了?”

“正在返回残骸区的路上。马东来的船已经离开了。灵汐检测到他的船在昨晚就离开了。”

“他知道我们打赢了?”

“灵汐不知道。但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结果。”

林野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残骸区。破铜烂铁号还挂在丰仓号的侧面,像一个瘦小的孩子依偎着高大的母亲。它破了,旧了,但林野不想扔掉它。

“灵汐,马东来要是再联系我们,就说我们没空。”

“灵汐明白。”

“还有,以后我们自己接单。不通过任何人。”

“灵汐支持主上的决定。”

“换个说法。”

灵汐沉默了一下。“灵汐觉得主上的决定很好。”

林野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过身,走向舰桥门口。“我去做饭。”

胖墩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开始在地板上扫。啪嗒,啪嗒,啪嗒。

生活舱里,灵汐和面,林野烧水,胖墩蹲在旁边看着。它的眼睛盯着面团,瞳孔中的光在缓缓跳动,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胖墩,你能不能别流口水?”林野说。

胖墩用尾巴擦了擦嘴角,但口水还是止不住。它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我控制不住”的无奈。

灵汐把面团分成小块,擀成皮,包上馅。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林野看不清她的手指是怎么动的。一个包子在她手里从“一团面”变成“一个成品”,只需要几秒钟。褶子均匀,形状圆润,每一个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

“灵汐,你包包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灵汐的手指停了一下。“灵汐在想……万年前的事。”

“什么事?”

“万年前,灵汐在073号上,看着后勤部门的人装箱。他们把包子一个一个地放进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灵汐记得那些人的脸。但灵汐不记得他们的名字。”

“等你的记忆恢复了,也许能想起来。”

“灵汐希望如此。”

水开了,包子下锅。蒸汽升腾,香味弥漫了整个生活舱。胖墩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啪嗒啪嗒啪嗒,像一面欢快的鼓。林野靠在灶台旁边,看着灵汐忙碌的背影。她的银白色长发在蒸汽中微微飘动,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忽然觉得,这子好像真的在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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