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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方舟城第一轮全球广播结束后不到四十八小时,港口东侧临时搭建的通讯帐里堆满了信号译文的打印件。钢骨把自由法兰西、星城、欧洲反抗军、美国政府残部和另外三个小规模幸存者组织的回复全部译码归档,每一份都标注了信号源坐标、可信度评级和对方开出的交换条件。

露易丝连夜把这些归档文件整理成一份谈判框架草案。她在第十六页停了下来。不是写不下去——是有一个问题她必须先问托马斯。

她走出通讯帐。港口防波堤上,托马斯站在飞马旗下方,背对着港口上正在安装跃迁引擎底座的工人们。他没穿战甲,只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左手上的铂金戒指在凌晨的冷光里泛着微光。

“七个组织回了信号。自由法兰西愿意交出航母核反应堆小型化技术,换一个席位和独立生活区模块。星城要先派代表验证方舟技术参数,验证通过才交北美西海岸地下掩体坐标和物资清单。欧洲反抗军已经在集结,但他们要确认航线安全性——他们的人要横穿大半个欧洲废墟才能到海边。美国政府残部要观察员席位,用部分地堡数据库交换。”露易丝把草案递过去,“问题不是他们开价不够。是他们不敢动。”

“海王和亚马逊。”托马斯说。不是问句。

“自由法兰西的广播信号在海王声波炮覆盖范围内。星城的代表要横穿北美大陆,沿途至少经过三个被亚特兰蒂斯渗透舰监控的海岸线。欧洲反抗军的集结路线在天堂岛远程巡逻范围内。海王还没发射量头,亚马逊的飞行骑兵还在百慕大巡逻,逆闪电在哪我们不知道。这些组织想谈——但他们不能公开站出来说‘我们要上船’。一旦被海王或亚马逊标记为方舟的盟友,集结线会被轰炸,幸存者营会被扫荡,掩体会被渗透。他们需要一个安全通道。”

“安全通道不可能保证。”托马斯说,“海王在哥谭港口外有至少三艘渗透舰在悬停。阿尔忒弥斯的飞马旗还在防波堤上。任何从外海接近哥谭的船只都会经过双方的火力侦察范围。”

“那怎么办。”

托马斯把草案还给露易丝。“安全通道不是我们提供——是他们自己创造。星城代表可以伪装成往哥谭运物资的商船。欧洲反抗军可以分批次混进科波特去内陆收建材的返程驳船。自由法兰西的技术资料可以通过钢骨的加密频道直接传输,不需要人亲自来。每一组组织的谈判方式都不一样,因为各自的出发地和途中风险都不一样。”他转向通讯帐的方向,“方舟不派船去接他们。方舟提供的是谈判窗口和加密通讯频道。他们需要自己走到能谈判的距离。走到的人上桌。走不到的人——他们的筹码由其他组织代持。方舟不会因为同情就派人去送死,也不会因为同情就让他们在集结线上被扫荡。每个人都得自己想办法活过这段路。活过来的,方舟接。”

露易丝把这句话记在草案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抬头时,看到林哲从港口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那支刚从科波特那里借来的新圆珠笔。他身后跟着劳顿——佐伊趴在劳顿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支快用完的半截蜡笔。

方舟城第二轮全球广播定在四十八小时后。露易丝坚持在广播前先跟每一组组织进行单线谈判——不是她信不过全球广播,是她知道公开谈判内容会让双方的敌人都拿到情报。

自由法兰西的加密频道在当天傍晚接通。通讯帐里,露易丝和钢骨坐在临时通讯台前,屏幕上跳动着来自大西洋对岸的实时信号译文。

“自由法兰西。我们收到了方舟的第一轮广播回复。关于你们提出的独立生活区模块——B区的位置在方舟主体框架中段,面积与你们提供的技术评估价值匹配。你们说手里有航母核反应堆小型化技术——我们需要详细参数。不是图纸,是运行参数。冷却系统的工作温度范围、燃料棒更换周期、紧急停堆的响应时间。”

对方沉默了一刻钟。然后发回来一组数据。钢骨把数据输入方舟能源系统的模拟模型——模型跑完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冷却系统工作温度范围适配方舟现有散热架构。燃料棒更换周期在现有物资储备下可以维持三年。紧急停堆响应时间零点三秒——比我们现在用的柴油发电机组还快。能用。”

“技术核验通过。”露易丝对着麦克风说,“方舟委员会确认自由法兰西的独立生活区模块分配。你们要求的席位将在第三轮全球广播中与其他组织同时公布。届时请确认你们的代表身份——不需要亲自到场,但需要在加密频道中完成身份认证。”

自由法兰西的回复很短:“确认。请告知密钥接收时间和认证流程。”

“密钥将在广播结束后单独发送。”露易丝说。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们是自由法兰西。我们曾经是自由法兰西。加密频道密钥——我们等。”

星城代表的回复在同一天午夜抵达。他们的临时议会投票结果刚刚出炉——四票赞成派代表验证方舟技术参数,一票弃权,零票反对。代表将伪装成往哥谭运建材的商船船员,搭乘科波特的返程驳船入境。

“方舟接受星城的验证要求。你们的代表抵达哥谭港口后,方舟将开放主体框架结构供检查。验证期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验证通过后,北美西海岸地下掩体坐标和物资清单将按比例分配席位。”露易丝说,“另——方舟无法保证你们横穿北美大陆期间的安全。科波特的驳船航线已被告知避免进入亚特兰蒂斯渗透舰监控海域,但无法完全避开。这段路需要你们自己走。”

星城回复:“我们知道。我们走了三年了。”

欧洲反抗军联盟的通讯在同一天凌晨接通。通讯官的语气很急,但不是慌张——是那种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的老兵才有的疲惫。

“露易丝。我们已经开始集结。首批工程师——两个原星辰实验室的人,一个做过氪星光谱分析的物理学家,一个负责过政府氪星技术评估的系统工程师——正在往海岸方向移动。另外我们的通讯中继网络已经接入方舟广播阵列。从今天起,你们的广播可以通过我们的中继站覆盖更远的内陆区域。”

“收到。原星辰实验室工程师将编入方舟能源技术组,与扎坦娜的魔法阵和卢瑟的量子转换器同步调试。你们的通讯中继网络已确认接入——密钥将单独发送。另外,你们的四十万人名单方舟已确认接收,将按批次分配席位。”

“明白。另外——有个不太好的消息。”通讯官的声音压低了,“我们在集结线上捕捉到了亚马逊飞行骑兵的巡逻痕迹。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但她们正在扩大巡逻半径。如果她们的侦察范围持续往西延伸,我们的东向集结线可能被迫改道。”

“改道需要多久。”

“多走大概四周。我们扛得住。四周是工地,不是战场。”

露易丝沉默了片刻。她看了一眼屏幕侧边栏上量头的蓄能曲线。“我们没有四周。你们有多少人能在两周内抵达最近的海岸线。”

通讯官没有立刻回答。“大概一半。二十万人。”

“那就先把这二十万人送过来。剩下的二十万人——方舟不能承诺一定等到。但方舟承诺不会在最后一艘驳船离港之前关舱门。”

“收到。”通讯官的声音终于裂了一道缝,露易丝听出那是哭了,但通讯官自己大概不知道,“我们走了三年——不差这两周。”

美国政府残部的加密信号在次傍晚接入。山姆·莱恩将军的声音比在指挥室时更苍老,但每个字仍然咬得很稳。

“方舟委员会。美国政府不承认贵方的合法性,我方将保留这一立场。但在此前提下,我方愿意交出地堡数据库的部分内容——包括北美地区所有已知幸存地下军事设施坐标、部分武器库存清单。作为交换,我们要求一个观察员席位。”

“方舟接受观察员席位申请。地堡数据库内容核验通过后席位生效。但有一项前提:观察员席位的代表身份必须是山姆·莱恩本人,或他指定的副代表。”

“美国政府残部已不具备任何强制执行能力。K-13号资产的释放命令我们会出具——象征性的,不具约束力。至于观察员代表——埃廷格上校。他是地堡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也是最了解那三十年以来囚禁历史的人。他会带着我们所有的技术评估报告过去。这是我能给的最多的筹码了。”

“接受。”露易丝对着麦克风说,“埃廷格上校的身份已在方舟加密频道中确认。等你们正式抵达后——他的席位将与其他组织在第三轮广播中同时公布。另外,你的女儿在方舟上。她很好。你有话要我带给她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山姆·莱恩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比刚才更苍老。

“告诉她——她妈妈的白蜡树还在老宅后院活着。被海水淹过一次,但没死。新叶子在长。就这样。”

露易丝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她旁边,林哲正把每一轮谈判的要点一条条整理进时间线,本子上画满了用刚抿过墨水的新圆珠笔写下的刻度与标注。他抬起头时,看到露易丝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那种记者在记录别人最后一句遗言时眼眶自己会有的反应。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往面前拉近了一点。

方舟城第二轮全球广播在预定时间准时开始。露易丝站在临时广播台前,面前是同一支旧麦克风。

“这里是方舟。第一轮广播之后我们收到全球七组信号的回复。现在逐一回复。”

“自由法兰西——航母核反应堆小型化技术已确认纳入方舟物资清单。你们要求的独立生活区模块将设在方舟城B区,面积与你们提供的技术评估价值匹配。另外,我们收到了你们那条重复了数周的广播——‘我们还在。请回答。’这是方舟的回答——我们听到了。”

“星城临时议会——方舟接受你们的验证要求。代表可在确认安全通道后前往哥谭港口,我们将开放主体框架结构供检查。你们提出的北美西海岸地下掩体坐标和物资清单——验证通过后将按物资比例分配席位。”

“欧洲反抗军联盟——四十万人名单已确认接收。原星辰实验室工程师请优先往东海岸集结,方舟城驱动核心的氪星技术需要你们的协助。另外,你们的通讯中继网络将纳入方舟全球广播阵列。方舟的广播不止代表方舟,也代表所有还在听的幸存者。”

“美国政府残部——方舟委员会不承认贵方的合法性,但接受你们提出的观察员席位。这不是承认,是对话。地堡数据库的内容将进行技术核验,核验通过后席位生效。”

“另有三个未公开名称的幸存者组织——你们的信号我们已收到。谈判条件将在加密频道中单独确认。方舟的席位分配规则不变:每一组组织的席位取决于你们手里还有多少能换的筹码。这不是施舍——是协商。方舟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方舟是一张桌子。我们在这张桌子上谈怎么活过末。”

她松开麦克风。广播结束。

当夜。方舟城港口防波堤。

林哲站在飞马旗下,笔记本摊开在水泥护栏上。他在新的一页上把七个组织的谈判结果一条条记下来——自由法兰西的技术参数、星城的验证代表、欧洲反抗军的二十万人首批集结、美国政府残部的观察员席位。写到最后一行时,笔没墨了。他把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继续写。

劳顿从港口方向走过来。佐伊已经在帐篷里睡着了,他把腕枪重新绑紧,站在防波堤边缘,狙击枪靠在他肩上。

“海王这辈子只失去过一个人。”劳顿说,“湄拉死在神奇女侠手里——不是战场,是她自己冲到天堂岛去的。从那之后海王就没再犹豫过。”

林哲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雇佣兵圈子里的情报。这事不是秘密。”劳顿把狙击枪从肩头卸下来,枪口朝地,“海王从那之后就不再接受任何停战协议。不是不想谈——是已经没有想谈的人了。他想谈的那个人冲到天堂岛去神奇女侠,被反了。”

林哲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飞马旗,旗面被海风拍得笔直。亚马逊的计时还在继续,海王的量头还在蓄能,逆闪电还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重新计算变量。而方舟上,七个组织正在把各自手里最后的筹码一张一张摆上谈判桌。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海王失去湄拉之后不再犹豫。湄拉死于神奇女侠之手。末装置一定会用。窗口比预判的更窄。

他合上笔记本。笔夹在封面边缘,没墨的那支笔他没有扔。和那盒在废墟里捡的烟、科波特抿了无数次的圆珠笔、扎坦娜断掉的法杖、佐伊手里只剩半截的蜡笔一样——在这个世界里,把剩下的东西留着不是习惯,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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