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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行第四十天,陈渡收到了“深海医馆”的第一条私信。

不是群聊,不是在委托帖下面@他,不是通过叶小棠传话。是直接发到他的私信框里,只有一行字:【渡不了,我女儿昨天开始画海了。她今年四岁,从来不碰蜡笔。昨天早上醒来,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画——深蓝色的海,黑色的触手,右下角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船锚。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画的。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会发淡蓝色的荧光。】

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群聊里第一次被深海医馆@的那天晚上——念渔画了那张写着“深淵認得你”的画,深海医馆在群里说“让她别画了,画得越像,它认得越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ID背后是谁,只知道头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站在码头上。现在他知道这个人有个四岁的女儿,也开始画海了。

【渡不了:你女儿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症状的?】

【深海医馆:三个月前。她妈是深海集团的科研员,在菲律宾海沟做ROV取样的时候被异常声波脉冲击中,当场san值从一百降到六十。后来恢复了,但恢复之后就开始画海。我和她离婚之后,孩子跟我。她妈留在深海集团继续做研究。我以为离婚能隔绝污染源,现在知道不能。污染不是通过体液传播的,是通过名字——她妈每天叫她的名字,每叫一次,古神的耳朵就记住一次。名字是污染的第二载体,仅次于记忆。】

【渡不了:你在深调局工作?】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深海医馆发来一张照片——不是群聊头像那种模糊的老照片,是一张清晰的工作证。国家海洋异常现象调查局,滨海分局。姓名:陆潜。职务:副局长。编号:SR-0001。

【深海医馆:我叫陆潜。深调局滨海分局副局长。我负责监控滨海海岸线上所有枯症病例和信使画作。我女儿叫陆沉,是第五个被确认的持核者。她体内的核碎片编号03。你女儿念念编号01。小满编号02。还有两个持核者我们至今没找到——编号04和05。但04的核碎片三年前被若澜从通道里带出来,封在遗言巢里。05的核碎片还在古神心脏顶端,被若澜用银线拴住。五片核碎片互相有引力。现在01、02、03已经互相确认了。一旦04和05也被激活,五片核会自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菲律宾海沟主封印。聚齐的那一刻,古神心脏会重组,它会醒来。】

陈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念渔的病床边。她已经睡着了,头发在光灯下是全黑的——核碎片在她体内休眠,荧光反应阴性,脉搏正常。但她还是会在梦里画画。今天早上枕头底下又压了一张新画——不是海,不是触手,不是锚。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里站着一个白发老人,老人手里握着竿子,竿尖垂向一片用金色蜡笔涂的云。云下面写着两个字:阿太。她画的不是古神,是锚。她在梦里见到的是锁它的人,不是它。

【渡不了:陆沉的核碎片现在什么状态?】

【深海医馆:休眠。和你女儿一样。我用深调局的所有资源压制住了它的活性,但压不住她每天画的海。她在隔离室里画了三年,最近开始画新的东西——不是海,不是触手。是一个人。穿雨衣,左手腕上系着红绳,右手牵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画的不是幻想。是古神左眼里记录的画面——三年前你在海底睁开眼看它的那三秒。你的影像被古神刻在视网膜上,再通过核碎片的共振传到所有信使的梦里。所有持核者都在画你。念念画你穿深蓝色工装,陆沉画你左手系红绳,小满在耳蜗里画你握竿子的姿势。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她们在画同一个人。】

陈渡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系着红绳的铜纽扣。他这辈子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画过——若澜把他的名字画成了船锚,念渔把船锚画成了他的脸,陆沉画他的左手,小满画他的握竿姿势。每个信使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描摹他的轮廓,因为古神把他的影像存在了她们的核碎片里。他是共生因子的持有者,是古神唯一记得的人类面孔,是所有信使共同画出的那个人。他不是信使,但他被所有信使同时画着。

【深海医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做什么。只是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的每一步都有人在关注。你和秦爷学禁忌钓法,入行四十天从畸变种钓到回响种,用血饵钓法钓上锚影鳐——我都知道。深调局的卫星每天扫描滨海海岸线,你的舢板轨迹在我的监测屏上是一条发光的线。那条线从旧港到嚎哭暗礁,从嚎哭暗礁到渔人巷,再从渔人巷到防波堤。你每次去防波堤捡纸船的时候,我都会把监测屏放大到最高分辨率。我看到你蹲下来把纸船从水里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晾,船底的字被海水泡得晕开但还能认出来。你闺女每天折的纸船都在替你传话——不是给海,是给我。昨天那只纸船上写的是‘谢’。我知道那不是给我写的,但我收到了。】

陈渡站起来走到窗前。防波堤上的灯塔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旧港方向有一艘舢板的尾灯在缓缓移动——是老鬼,他还在漂。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想起陆潜头像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那个背影站在码头上面对着一片灰蒙蒙的海,他以为那是滨海旧港。现在他知道不是——那是菲律宾海沟主封印正上方。陆潜在那里守了三年,和他守念念的时间一样长。

【渡不了: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深海医馆:陆沉。沉默的沉。】

【渡不了:和我的渡对着。一个渡一个沉。】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海医馆发来一张照片——一个四岁多的小女孩坐在隔离室的地板上画画,白墙四面都是画,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个闭眼符号。她手里握着一蓝色蜡笔,正在画一张新画。画面上是一个穿雨衣的人站在防波堤上,手里举着纸船。她转过身,面朝镜头,瞳孔在光灯下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在笑,不是被古神控制的僵硬的笑,是四岁孩子看到爸爸推门进来时那种纯粹的开心。她的爸爸叫陆潜,深调局副局长,在菲律宾海沟主封印上守了三年,把自己的女儿关在隔离室里守了三年。他每天对着监测屏看陈渡在防波堤上捡纸船,看到那些船底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有人在替他把话传下去。现在他女儿也开始画海了,但她画的不是海——是岸。岸上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那个人不是他。但他知道那个人会替他照顾他女儿。

【渡不了:我明天去防波堤的时候多折一只纸船。给陆沉的。船底写什么?】

【深海医馆:写‘陈’。她每天画你的左手,但不认识你。写你的姓,她认得这个字。我给她看过念念画的船锚——她说这个字是一个穿雨衣的叔叔在海上漂的时候用来靠岸的东西。她不知道‘陈’是你的姓,但她知道这个字是岸。】

陈渡关掉手机,从背包里拿出念渔今天早上折的纸船。船底用蓝色蜡笔写着“谢”,被海水泡得有点晕开。他把纸船放在窗台上,从床头柜上拿起念渔的蜡笔盒,挑了一新蜡笔——不是蓝色,是金色。然后从背包里抽出一张白纸,折了一只新纸船。他在船底用金色蜡笔写了一个字:陈。不是给陆沉的,是给陆潜的。他守在监测屏前看了几十天,看到所有船底的字都是写给别人的。今天这一只,是写给他的。船底写的是陈渡的姓,也是他女儿每天画的那个字。明天早上这只纸船会从防波堤漂向旧港,被退的逆流带到码头边上。陆潜在监测屏上会看到一只不一样颜色的纸船——金色,不是蓝色。那不是念念折的,是念念的爸爸折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两只纸船并排放在防波堤的水洼里。一只是念渔的,蓝色,船底写“谢”;一只是他的,金色,船底写“陈”。两只船并排漂向旧港,在退的逆流中始终保持同样的距离。他站在堤坝上看着两只纸船变成两个小点,然后拿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发给深海医馆,附言只有一行:【岸上等你。】

深海医馆秒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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