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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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钓鱼佬,但女儿是祭品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两点半,陈渡到了嚎哭暗礁。周海兰已经跪在礁盘中央那个圆形凹陷旁边,面前摆着煤油灯和那刻满符号的浮漂。春退到最低点,礁盘露出水面的部分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那些密布的孔洞里不再发出哭声,也不发出笑声——退时的嚎哭暗礁是沉默的,所有声音都被压在水面以下。
“煤油灯的火苗颜色会告诉你通道的状态。”周海兰把灯点燃,火苗是正常的橙黄色。她把灯放在凹陷正中央,火苗在退的夜风中轻轻晃动,颜色没有变。“现在是橙黄色——通道闭合。等退退到最低点,火苗会变成深蓝色,然后变成银白,最后变成透明。透明的时候你就可以迈进去。”
陈渡蹲在凹陷旁边,把老海竿从背包里拿出来。竿尖上现在缠着两样东西——小满的白发,周海兰的红绳。他把竿尖垂向凹陷正上方,透明丝线在煤油灯的火苗上方轻轻晃。他把念渔今天折的纸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凹陷边缘。纸船底部写着“爸爸”,不是蓝色蜡笔,是金色——她说金色是阿太的颜色。阿太是她在梦里见过的白发老人,她不知道那是锚,但她画出了他的样子。
“她为什么用金色?”
“因为你女儿认得锚。”周海兰盯着煤油灯的火苗,声音很轻,“锚在梦里教过她画船锚。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住了他头发的颜色。锚的头发是全白的——守了三千年,每一头发都变成了透明,透明到极致就变成了金色。念念把金色蜡笔留给他,不是因为他叫阿太,是因为他在她的梦里发着金色的光。今天第一次下底,她把锚的纸船放在通道入口——船底写的是‘爸爸’,但它和之前所有写‘爸爸’的纸船都不一样。这一只是写给另一个爸爸的——那个在梦里握过她的手、教她画锚的人。”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变蓝了。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火苗自发地从橙黄色转为深蓝色,和陈渡在窥目鳐身上看到过的那种蓝绿色荧光同一种波长。周海兰跪在凹陷旁边,把浮漂握在左手里,右手按住凹陷边缘。她的手指刚碰到石面,那圈细密的裂纹就开始扩大。不是碎裂,是扩散——像冰面上的裂纹从受力点往外辐射。裂纹里渗出银色的水,不是海水倒灌,是从礁石内部往外涌。水在凹陷中央聚拢,形成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水镜。镜面平静如镜,但镜面之下有光在流动,慢得像深海里洋流的速度。
“三分钟。记住规则——第一层是遗言巢,由被吞掉的记忆碎片构成。你进去之后会看到很多画面,有的属于你,有的属于别人,有的属于它。不管看到什么,不要闭眼。在通道里闭眼等于放弃视觉,放弃视觉等于把自己的眼睛交给它。”
“如果看到若澜呢?”
周海兰沉默了一下。“第一层没有若澜。她的记忆在第二层。第一层只有遗言——神骸种里最小的一个,唯一不会人的神骸种。它只会吞噬记忆,然后用被吞掉的记忆模仿声音。你在第一层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是本人的——是遗言在复述。但它不会骗你。遗言不骗人,它只是把你已经忘掉的东西重新念给你听。”
火苗从深蓝色转为银白。镜面上开始出现画面——不是静止的倒影,是流动的影像。陈渡看到了自己在福利院活动室玻璃窗外第一次见到念念的场景,看到若澜坐在病床上翻那本博尔赫斯的诗集,看到二副刘建国在海上漂着漂着忽然不说话了的那个瞬间。镜面在播放他的记忆。不是他主动回忆的,是遗言在读取——它在他踏入通道之前就已经开始扫描他的记忆碎片。
“它在认你。遗言读过的记忆越多,越容易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你把小满的头发带进去,她会把你引到最深处的巢。巢里有一团银色的光——那是若澜用最后一口记忆换来的线。线被遗言用薄膜裹着,你要用竿尖把薄膜挑破,把线钩出来。不用力,只是轻轻一挑——遗言不会拦你。它把线保管了三年,就是在等你来取。”
火苗从银白转为透明。通道开了。镜面上所有的画面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色的虚空——没有上,没有下,没有远近,只有无数条半透明的银色隧道在虚空中交叉缠绕。每一条隧道的内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传出不同的声音。哭声、笑声、歌声、说话声、磕头声、数数声——所有被遗言吞掉的记忆碎片同时在呼吸。
陈渡站起来,把小满的白发缠在竿尖上。白发在银色的通道入口处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和小满从耳蜗里走出来那天头上披着的白发同一种颜色。他把竿子举起来,竿尖垂向水镜,然后迈了进去。
银色的水面在他脚下碎裂,然后重新闭合。他站在遗言巢的第一条隧道里。隧道内壁上的孔洞密密麻麻,每个孔洞里都飘着一段半透明的记忆碎片——有的像烟雾,有的像水滴,有的像极薄的胶片。他看到一个碎片里是年轻时的秦爷,手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举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鱼对着镜头笑。那是秦爷的儿子,三十年前还没下底的时候。遗言把这段记忆吞了,保管了三十年。
小满的白发在竿尖上轻轻飘动,指向隧道左前方。陈渡顺着头发指引的方向往前走。每一步踩在隧道底部的薄膜上,薄膜就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回响——像心跳,但比心跳更慢。他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越往深处走,孔洞里的记忆碎片越密集。他听到了若澜在录音带里数数的声音——不是她本人,是遗言复述的。遗言把她的声音复述得和原版一模一样,每个字都落在原来的节奏上。
走到第七条隧道的尽头,银色的薄膜突然开阔——巢。一个半圆形的空间悬浮在虚空中,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塞着一团被薄膜裹住的银色光球。光球大小不一,有的只有米粒大,有的比拳头还大。每一团光球都是一个被遗言完整保存的记忆体——不是碎片,是完整的、未被消化的记忆。陈渡在巢中央看到了一团最大的光球。光球表面裹着一层又一层半透明薄膜,薄膜里透出温白色的光——不是银白,不是蓝绿,是若澜扣子那种温白。光球的核心有一极细的银线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薄膜就剥落一层,然后自动再生一层。遗言在持续分泌新的薄膜包裹住那线,把它保存在最新鲜的状态。
陈渡把竿尖举起来,对准那团光球。小满的白发在竿尖上自动展开,像一只银白色的手,轻轻搭在光球表面的薄膜上。薄膜在小满头发的触碰下自动裂开一道细缝——不是被刺破的,是被认出来的。遗言认得小满的头发,因为小满五年前和若澜一起进过第一层。遗言吞过小满的一段记忆——她七岁时站在嚎哭暗礁上回头对她妈说“妈,我去底了,帮念念”的那个画面。它认得这个在耳蜗里铺了五年白发路的女孩。她的头发碰它,它就松开。
裂缝里那银线完全暴露在巢的空气中。陈渡把竿尖伸进裂缝,用透明丝线轻轻绕住银线的一端,然后收竿。银线从薄膜里被慢慢抽出来,抽到最后一寸时,整个巢的所有孔洞同时亮了一下——不是警报,不是阻拦,是送别。遗言在用所有被吞掉的声音一起说“再见”。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又同时安静。银线完全脱离了薄膜,顺着竿尖滑到陈渡手心里。它是温的——不是体温的温,是若澜在三年前用最后一口记忆把这线交出去时手心的温度。遗言替她保管了三年,温度还在。
陈渡握紧银线,对着巢深处说了两个字——“谢了。”巢没有回应,但竿尖上的小满白发轻轻飘了一下——小满在耳蜗里听到了。
他转身往回走。隧道里的孔洞在他经过时一个一个安静下来,被遗言吞掉的记忆碎片不再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薄膜里。三分钟快到了,通道入口处水镜的边缘开始往内收缩。周海兰跪在凹陷旁边,双手按在石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发白。她看到水镜里有银白色的光在往上升,然后一只手从镜面下伸了上来——陈渡。他浑身湿透,手里握着一发着温白光的银线。
他把银线从水镜里带了出来。
通道在他身后闭合。水镜碎裂成无数银色水珠,被退的海水卷进礁洞。煤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橙黄色。嚎哭暗礁的礁洞里开始发出退后第一声低啸——不是哭声,不是笑声,是风声。只是风声。
陈渡跪在礁石上,把那银线放在煤油灯旁边。银线在灯光下泛着温白的光,和他左手腕上若澜那颗扣子同一种颜色。他把线举到眼前仔细看——线的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纹路,不是编织纹,不是纤维,是心跳纹。若澜在吐丝的时候把自己的心跳频率织进了线里,每一圈纹路都是她心脏收缩一次的证据。遗言把她的心跳保管了三年,现在心跳还在线上跳。
周海兰把银线接过去,用手指摸着线上的心跳纹。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到最后一圈时手指停住了。“这一圈不是她的心跳。是遗言的。遗言在这线上加了自己的心跳——它把自己的一部分吐出来和若澜的线编在一起。遗言是三千年里最小的神骸种,它从来没有自己的记忆,只能吞噬别人的记忆来生存。但它在保管若澜的线时,用薄膜把自己的心跳裹了进去。它把自己的存在编进线里,当成送给你的礼物。它想告诉若澜——你的记忆我替你保管了,你的心跳我替你保留了。现在你要钓核碎片,我也替你贡献一点东西。这一点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声音,不是核碎片——是我自己。”
陈渡接过线,把线小心地缠在竿尖上。老海竿竿尖上现在缠着三样东西——若澜的银线、小满的白发、遗言的心跳。他把竿子举起来对着海面,竿尖在退的夜幕下微微发光。然后他把念渔那只金色纸船放进凹陷中央,纸船在积水中轻轻转了一圈,停住。船底的“爸爸”两个金色蜡笔字正对着嚎哭暗礁最深处那道还在沉睡的裂缝。金色纸船替他把话带下去了——不是给古神,是给锚。锚在梦里,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