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放榜的子是二月十六。
王策记得很清楚,他爹五次落榜,有三次是在二月十六这天知道的消息。那三天成了王家一年中最难过的一天——比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还冷清,比清明节上坟还沉重。每到这一天,他爹就不出门,坐在堂屋里抄书,抄了一页又一页,从早抄到晚,一句话都不说。他娘活着的时候会在这一天多做两个菜,不是庆祝,是安慰。后来他娘走了,这一天就只剩下了沉默。
今年不一样。
天还没亮王策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爹也醒了,正在穿衣裳。两个人都醒了,谁也没有先出房门。隔着薄薄的一层板墙,王策听见他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从床头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床头,反反复复,像是笼子里的困兽。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布鞋底磨在泥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和心跳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一些。
王策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那只“癞蛤蟆”还在那里蹲着,和腊月里他爹病重时一模一样,和正月里他被挤出廪生名单时一模一样,和他五岁那年第一天读书认字时也一模一样。这只癞蛤蟆见证了他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每一个重要或不重要的子。今天是最后一个重要的子——无论考上还是考不上,从明天起,他的人生都会不一样。考上了,他就要去准备乡试,离这条巷子越来越远。考不上,他就要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和父亲的活计,也许去衙门当书办,也许去商铺做账房,也许去外乡投奔那个从未见过面的舅舅。不管哪条路,都不会再是现在这条路了。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那双布袜子。袜子已经洗过好几水了,针脚依然密密实实,没有一线头脱出来。秀娘的手艺确实好。他穿好衣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银簪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重新贴在心口收好。
推开卧房的门,堂屋里没有点灯。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淡淡的白线。王守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时文精选》。他大概是想借着晨光看书,但光线太暗了,书页上的字本看不清。他听见开门声,把书合上了。
“爹,您起这么早。”
“睡不着。”王守拙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嗓子眼里含了一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茶水。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净净的直裰——还是那件,腊月里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穿的那件。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赴死,是为了等消息。
王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桌上除了那本《时文精选》,还放着一碟已经凉了的杂面馒头和两碗清粥。粥是昨晚剩的,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灶房里冷锅冷灶——他爹今天没有心情做饭,大概从半夜起来就这么坐着,连灶火都忘了生。
“我去热点粥。”王策站起来。
“不用,”王守拙按住他的胳膊,手很凉,但力道很稳,“你先坐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王策重新坐下来。王守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放在那本《时文精选》的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磨得起毛的书角。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似的。
“策儿,今天是放榜的子。你心里紧张,爹知道。爹心里也紧张。但有些话爹得跟你说在前头——不是为了触霉头,是为了让你心里有个底。”
王策点了点头。
“你要是考中了,”王守拙说,“爹高兴。咱家三代没出过秀才,从你爷爷到你爹我,都是童生。你要是中了,你就是咱王家第一个秀才。这是光宗耀祖的事,爹脸上有光,祖宗坟头上都冒青烟。”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几分,“可你要是没考中——我是说万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今年才十九岁,府试每三年考一次,你还有两次、三次、五次机会。爹考了五次都没中,你才第一次考,就算不中也正常。别像爹那样——一次不中就灰心丧气,恨不得把自己窝囊死。你得撑住了。撑住了,子就还能往下过。撑不住,就走上了爹的老路。”
王策看着父亲。父亲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王策的眼睛,而是盯着桌上那本《时文精选》——那本他翻了二十多年都没翻出功名的破书。王策忽然意识到,他爹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他听的,不如说是说给三十年前那个落榜后差点把自己窝囊死的年轻人听的。他爹不是在安慰儿子,是在借着安慰儿子的机会,和三十年前的自己和解。
“爹,”王策说,“我不会走您的老路。您的老路,您已经替我走完了。”
王守拙的手指在书皮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王策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
放榜的地点设在苏州府衙门外。辰时刚过,府衙门外那片空地就已经挤满了人。王策到的时候,榜文还没有贴出来,但告示墙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除了考生本人,还有来接考生的父母、书童、轿夫,甚至还有几个小贩挑着馄饨担子挤在人群里叫卖,趁考生登榜的工夫赚几个铜板。
王策挤在人群里,周围全是焦躁不安的面孔。有人在喃喃自语,有人在反复整理衣冠——明明只是来看榜的,却紧张得好像马上就要见官。一个上了年纪的童生站在告示墙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在求祖宗。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看年纪少说有五十出头,还穿着三十年前款式的大袖襕衫,料子已经洗得经纬毕露。有个穿绸衫的少爷带着两个家丁,家丁在前面替他开路,一边推人一边喊“让开让开”。有个瘦高个子的考生蹲在墙角呕,旁边的人说他考了八次,每回看榜之前都这样。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大声讨论考题,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谁的嗓门大谁就能多拿几分似的。
王策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府衙对面那棵大榕树,双手在袖子里。他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手心里全是汗,把袖口都洇湿了一片。他看见沈炼从不远处挤过来——沈炼今天把他爹铁匠铺里活时穿的皮围裙脱了,换了一件八成新的青布直裰,头发也用发网束得整整齐齐。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右手攥着一把铁锤柄,那是他爹打铁用的最小的锤子,锤头已经卸掉了,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木柄被他攥在手里反复摩挲,木柄上的包浆被汗水浸得发亮。
“你带这个嘛?”王策指着那截锤柄。
“我爹让我带的,”沈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锤柄,也有点不好意思,“他说当年他娶我娘那天,手里攥了块铁疙瘩才没晕过去。他说人紧张的时候手里得攥个东西,不然心是悬着的。”
“铁匠还有这讲究。”
“不是铁匠的讲究,是我爹的讲究。”沈炼把那截锤柄往王策手里一塞,“你拿着吧,我看你脸色发白,比我还紧张。”
王策接过锤柄掂了掂。铁锤柄很沉,握在手里凉丝丝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确实有一种让人定神的作用。他想把锤柄还给沈炼,但沈炼已经把手缩回去了,两只手在袖子里,若无其事地看着告示墙。
李文忠来得最晚。他从街那头走来,依旧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步履从容,面不改色,手里还端着一碗从路边摊上买的豆腐脑,边走边喝。要不是王策注意到他端碗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把豆腐脑的汤汁都抖出来了几滴,还真以为他一点都不紧张。他走到两人跟前,把豆腐脑一口气喝完,空碗往路边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才开口。
“还没贴出来?”
“快了。”沈炼说。
李文忠点了点头,站在王策旁边,也把双手进袖子里。三个人并肩站在大榕树下,看着告示墙上那块空空如也的青石板。一个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从他们面前走过,沈炼闻见栗子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去买——没心情吃。谁都没有说话,但王策能感觉到身边的两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压抑着紧张——李文忠在袖子里的手指头大概已经绞成了一团,而沈炼的那只手又去摸自己腰间的铁锤柄了,摸了个空才想起刚才已经塞给王策了。
就在这时,王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文渊。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衫,腰间系着玉带,手里照例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带跟班,也没有摇扇子。他独自一人站在人群的另一侧,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做出有成竹的模样。可王策注意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折扇的扇骨——一下接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他在紧张。再怎么装得云淡风轻,心里也是虚的。
周文渊似乎感应到了王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对上了。周文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朝王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里什么都有——有挑衅,有戒备,也有那么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王策也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只是一个平静的、对等的回应。
人群忽然动起来。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所有人同时往告示墙的方向涌去,推推搡搡,人挤人人挨人。王策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挪了好几尺,差点被挤倒。沈炼在后面用他铁匠儿子的身板替王策挡着后面的推挤,但他自己也被人群冲得站不稳,一只手抓着王策的肩膀,另一只手死命攥着王策还给他的那截锤柄。李文忠不知被挤到了哪里,只听见他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别挤了”。
两个衙役抬着一卷红纸从府衙侧门走出来。他们不紧不慢地走到告示墙前,一个人提着糨糊桶刷糨糊,另一个人展开红纸往上贴。红纸很长,从墙头一直垂到离地面三尺的位置。纸面上用浓墨写着几十个名字,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最右边是案首——第一名,最引人注目的位置。人群的喧闹声在那张红纸展开的一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王策也盯着那张纸,但他的位置太靠后了,本看不清纸上的字。
他的眼睛不听使唤地先从最后一名开始找——这是他爹教他的,当年他爹每次看榜都是从后往前看,因为不敢从前往后看。他踮起脚尖,从人群缝隙里看见红纸最末尾的位置写着“赵某某”,不是他的名字。他往前挪,继续看,一个个名字扫过去,心跳得越来越快。看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红纸的中部偏上位置,第七名,赫然写着三个字——周文渊。
周文渊考了第七。王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看。他的眼睛开始在红纸上狂奔,掠过第六名、第五名、第四名——都不是他。他的心开始往下沉。第三名是另一个认识的人,府学里岁考常考前十的,实至名归。第二名——“沈炼”。铁匠的儿子,考了第二名。王策身边的人群里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沈炼把锤柄往天上猛地一抛,然后整个人蹦了起来。他用更大的声音替他喊了出来,喊声破音了,沙哑而高亢,像是把所有攒着的力气都灌进了这一嗓子——“你第一!案首是你!”
王策的目光猛地从红纸中间的位置跳到了最右边。红纸最顶端,第一行,最粗最大最显眼的两个字,赫然写着——“王策”。府试案首。第一名。
王策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是空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沈炼在嚎叫,李文忠在拍他的肩膀,不认识的人在议论纷纷,有人在说“案首是哪个”,有人在说“王策是谁,没听说过”,还有几个同窗挤过来道贺。但他什么都听不清楚。他只是盯着红纸上那两个字——不,那不是一个名字,那是他父亲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的功名,那是他娘临死前攥在手里的梭子,那是他在乱葬岗上磕下的三个头,那是他在号房里坐了整整一天写出来的那篇《君子喻于义》。他的父亲不用再叹气了,他的母亲可以安息了,他的儿子,是苏州府试第一名。
“让开!”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了王策的思绪。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粗暴地推开人群,护着一个少年从告示墙前走过。那少年正是周文渊。周文渊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的折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裂了一扇骨。他走到告示墙前又看了一眼——大概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第二名沈炼,第三名是别人,第七名才是他周文渊。他连前三都没进。被一个铁匠的儿子压了不说,还被他最看不起的穷酸秀才夺了案首。周文渊没有看王策,也没有看沈炼。他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人群,身后跟着的那个中年家丁还在替主子打抱不平,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案首肯定是走了狗屎运”。
沈炼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他一只手抓着那截锤柄,另一只手拼命地拍着王策的后背,拍得王策往前趔趄了好几步。他拍一下就喊一句,喊得声嘶力竭,把旁边几个等着看榜的老童生吓得直往旁边躲——“案首!你听见没有!案首!苏州府案首!我爹说得对!锤子底下出硬汉!读书人的案首跟铁匠铺的头锤一个道理!打铁打到最响的那一锤就是你!”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把抱住王策的肩膀,把王策整个人都箍得喘不过气来。
李文忠相对镇定一些。他站在王策另一边,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眶有点发红。他刚才一直在人群外围没挤进来,第一时间没看清榜,还是听见沈炼的喊叫才知道王策中了案首。此刻他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衣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调说:“案首。王策,你是案首。”他把“案首”两个字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他伸出手,在王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像沈炼那样大呼小叫,但那一拍里包含了千言万语。
王策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沈炼,又看看李文忠,又看了看告示墙上红纸黑字的“王策”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矜持的微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像是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尽头。那张红纸在二月清晨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着,纸面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透,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沈炼,”他忽然说,“你刚才说李文忠中了第几?”
沈炼一拍脑门:“忘了说了!他第三!”沈炼指着红纸上的第三名,“李文忠”三个字赫然列在沈炼的名字后面。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王策第一,沈炼第二,李文忠第三。
李文忠这时候才真正笑出来。他平时总是端着的,一副“我家有钱但我不显摆”的淡然模样,可此刻他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眼睛弯成了两道缝。他笑了几声之后,忽然转过身去,仰起头看着天。王策知道他在忍眼泪,假装没有看见。
他们三年前在府学廊下约定一起考过岁考。后来岁考都过了。然后他们约定一起参加府试,一起上榜。现在府试也考完了。三个人,三个名字,排在最前面。像三年前一样,同甘共苦,说到做到。
王策把沈炼和李文忠的手拉过来,三只拳头碰在一起——和考试那天早上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三只拳头都带着笑容。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中了的人欢天喜地地往家跑,没中的人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那个白头发的老童生又落榜了,他站在告示墙前不肯走,一遍一遍地看那张红纸,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漏。王策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自言自语:“明年再考。”王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五次落榜之后也是这样——不说苦,不说累,不说放弃,只说“明年再考”。这四个字是穷书生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去打扰那位老童生。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在心里对那位素不相识的老者抱了抱拳。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柳巷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他走过无数次。小时候跟着他爹去街上卖字,后来自己去衙门当帮办,再后来去府学读书——每一天都要走这条路。但今天这条路不一样。同样的青石板,同样的碎石子,同样的歪脖子槐树,今天看起来都像是镀了一层金。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但又不敢跑太快,怕摔一跤把喜气摔没了——他爹说过,放榜这天不能摔跤,摔了就不吉利了。
柳巷的巷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陈老头坐在歪脖子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拿着篾刀,假装在劈竹篾。但他劈出来的竹篾一比一细,本没法用——他的心思本不在竹篾上。看见王策从巷口拐进来,他腾地站起来,篾刀啪嗒掉在地上,差点砍到自己的脚趾头。他顾不上去捡,一把抓住王策的胳膊,缺了牙的嘴张得老大。
“中了?中了没?”
“中了。”王策说。
“第几?”
“第一。”
陈老头愣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巷子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连巷口卖馄饨的老周头都吓得把勺子掉进了锅里——“案首!案首!王家的策儿烤了案首!”然后他一把抓住王策的肩膀,把他往巷子里推,“快回家!你爹还等着呢!快去快去快去!”他的嗓门太大了,震得王策耳朵嗡嗡响,但他脸上的笑容比巷子里任何一个人都灿烂。
王策跑进了巷子。邻居们从门里探出头来——卖馄饨的老周头湿着两只手从灶台边跑出来,手里还拎着刚才掉进锅里的那把漏勺;篾匠老孙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他喊“案首老爷”;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跟在他后面跑,一边跑一边拍手,嘴里喊着“状元郎来啦状元郎来啦”,把整条巷子都喊得沸沸扬扬。但王策听不见这些了。他的眼睛只盯着巷子尽头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王守拙正背对着门站在堂屋里。他又在抄书——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四书章句》,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几十年的秃笔,正在一笔一画地抄写。他的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很稳,乍一看就像是在很平常地抄书。但王策看见他面前的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他打开门之后,他爹手里的笔就停在那里,迟迟没有写第五个字。
“爹。”王策说。
王守拙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笔,转过身来。他没有问“中了没”——因为他已经从儿子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了。他活了五十三年,听过无数次失望的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恨不得把脚底板磨穿在地上的。可今天他儿子的脚步声不一样,是轻快的、有力的、带着风声的。他从来没有听过王策用这种步伐回家。
父子两人隔着堂屋对视了一瞬。夕阳从王策身后的门缝里涌进来,在他身后铺了一地金光。王守拙站在桌边,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花白的头发在金光里泛着暖意。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舒展开来,又一条一条地重新皱起——那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深的欣慰。
“第几?”他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第一。”
王守拙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朝墙角。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这一次他没有像王策中秀才那次一样转过身去自己消化——他抖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泪水,但嘴角是笑着的。他笑了,一边哭一边笑,哭得很大声,笑得也很难看,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把花白的胡须都打湿了。这个一辈子在儿子面前维持体面的老秀才,此刻彻底放弃了维持体面。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王策。抱得很紧,紧到王策能感觉到他爹口的骨头硌得自己生疼。
“案首。我儿子是案首。”王守拙说。他把“案首”两个字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语调。第一遍是难以置信,第二遍是欣喜若狂,第三遍是一种沉沉落地之后的踏实——像是在说“终于”。
王策被他爹抱着,感觉他爹瘦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在怀里微微发抖。他想起腊月里他爹躺在床上烧得说胡话的那个夜晚,想起他爹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别学我”,想起他爹在渡口送他时的背影,想起他爹在母亲坟前跪着说“孩子他娘,你儿子是秀才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闪过,和此刻父亲满是泪水的笑脸重叠在一起。
“爹,”王策轻轻拍着他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他爹拍他那样,“我给您考了案首。您一辈子的账,我用案首替您还了。”
王守拙哭得更厉害了。但他哭的时候腰杆是直的,和腊月里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病人判若两人。他把眼泪擦,忽然想到什么,走到供桌前,把王策的案首捷报摆在王策母亲的牌位前面。然后他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跪了下来。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那是旧伤,当年在码头扛大包时留下的老毛病——但他还是跪得端端正正。
“孩子他娘,”他对着牌位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策儿是案首了。苏州府案首。你可听见了?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让你过上好子,可你给王家生了一个好儿子。他替我考上了,替咱爹咱爷爷考上了。你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柳巷王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王守拙把他藏了三年的半坛子黄酒搬了出来,又把陈老头送来的红烧肉重新热了一遍。陈老头和秀娘也过来了——秀娘端着一大碗新炖的排骨汤,排骨是陈老头今天早上特地去肉铺买的,买的是最好的肋排。她把汤碗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被王守拙叫住了。
“秀娘,别走。今天是策儿的好子,你也坐下吃。”王守拙说。
秀娘看了王策一眼,王策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红着脸在桌角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新媳妇似的。
王守拙端起酒碗,站起来。他环顾了一圈——儿子、陈老头、秀娘,还有供桌上他妻子的牌位。他这辈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端着酒碗说话,声音还有些紧,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腰杆挺得笔直。
“策儿,这碗酒,”他把酒碗端到王策面前,手微微发抖,酒液在碗里荡出细细波波纹,“你喝。”
王策双手接过酒碗。黄酒是陈年的,浑浊而浓烈,酒面上浮着几粒没滤净的米渣。他低头看着碗里微微荡漾的酒液,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跪在乱葬岗上给他爹挖坟坑,豁口的锄头,一锄一火星。那时候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人了。可此刻父亲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酒碗,眼里含着泪。
“爹,您也喝。”王策说。
王守拙愣住了。
“这三年,不是您拖累了我,是我拖累了您。您病着的时候还惦记着给我整理时文要点,您病刚好就天不亮爬起来给我熬粥,您把攒了一辈子的学问全教给了我。要不是您教我破题,教我八股,教我写文章要落地不要悬在半空,府试的案首不可能是我的。”王策说着,声音也有些发颤了,“这碗酒,是咱父子俩一起喝的。”
王守拙的眼泪又下来了。他点了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颤抖着端起来。两只酒碗在油灯下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父子二人同时仰头饮尽,谁都没有留一滴。陈老头在旁边悄悄抹眼泪,秀娘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怕别人看见她的眼眶也红了。
二月的夜风吹过院子,吹在那棵还没有抽新芽的石榴树上。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也在为这家人高兴。王策他娘活着的时候最爱这棵石榴树。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她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仰着头数花骨朵。她说花开得越多,石榴就结得越多。石榴结得多,子就红火。如今她不在了,石榴树还在。再过几个月,新一季的石榴花就要开了。
王策把酒碗放下,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月光把光秃秃的枝条映在地面上,像是一张铺开的网。他抬头看着天,天上没有云,月亮又圆又亮,和腊月里他在乱葬岗上看到的那个月亮是同一个——但今晚的月亮,比那天暖和多了。
他想起他爹在渡口送他时说的那句话——“别学我。”
他没有学他爹。他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还有无数道坎等着他去迈。但今夜他不是一个人在走——他爹在旁边,秀娘在身后,沈炼和李文忠在前方,还有母亲在天上看着。他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堂屋。屋里灯火通明,父亲正和陈老头碰杯,两个老头喝得满面红光,说着三四十年前的旧事。秀娘悄悄把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他的碗里,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喝汤。王策坐回桌前,把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肉烂骨酥,汤汁四溢。
“好吃。”他说。
秀娘的耳朵尖红了。她依然低着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柳巷安静地卧在月光里,像一条沉睡了多年的老龙。而在这条老龙的尾巴尖上,有一盏灯还在亮着。那盏灯的光很微弱,比不过府衙门口的大红灯笼,也比不过周家院里的琉璃宫灯。但那盏灯的灯芯是新搓的,灯油是新添的,火苗稳稳地向上烧着,把满屋的人影映在墙上,又暖又亮。
王策端起酒碗,敬了父亲,敬了陈老头,敬了秀娘,又转过身,朝着供桌上母亲的牌位遥遥举了一下。
“娘,我考上案首了。您在天上,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