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部《大明宰辅》真是绝了!安山道子把历史古代写到了新高度,王策这个角色简直太有魅力了,作者安山道子以其细腻的笔触将故事描绘得生动有趣,让人欲罢不能,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吧,绝对不容错过。
大明宰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嘉靖三十年二月初九,府试开考。
天还没亮,王策就醒了。他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那团水渍。那团水渍已经在那里好几年了,从巴掌大变成了脸盆大,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癞蛤蟆。他小时候躺在床上看那只“癞蛤蟆”,总觉得它会趁他睡着的时候跳下来趴在他脸上。后来长大了,知道那只是一团水渍,但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个看见的还是它。今天之后,也许他就不用再盯着这只“癞蛤蟆”了——也许他会考中,然后搬出这条巷子,住进一个有净天花板的房子里。也许他不会考中,然后继续盯着这只“癞蛤蟆”,盯到它也老了、黄了、剥落了。
他翻身坐起来,穿上秀娘做的那双新布袜子。袜子洗过两水,比刚拿来时更软了,套在脚上服服帖帖的,针脚处没有一丝线头硌脚。他穿好衣裳,系好腰带,把那本《时文精选》塞进怀里——不是要作弊,是带着安心。就像他爹当年带着它走进考场一样,虽然里面的内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有它在心口贴着,心跳就没那么快。
推开卧房的门,堂屋里已经点了灯。他爹比他起得还早,正在灶房里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王守拙脸上,把他瘦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红色。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粥快好了,你先洗脸。水在锅里温着。”
王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的背影。他爹的腰比以前弯得更厉害了,但动作是利索的——添柴、搅锅、揭盖、撒盐,一气呵成。锅里煮的是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味弥漫在狭小的灶房里。灶台上还搁了一碟腌萝卜、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两个杂面馒头。腌萝卜是秀娘昨天送来的,煮鸡蛋是陈老头前天拿来的——他说是家里老母鸡下的,给王策补补脑子。
“爹,鸡蛋您吃吧。”王策说。
“我吃过了。”王守拙头也不回。
“您骗谁呢,鸡蛋就一个。”
“我说吃过了就是吃过了。”王守拙把粥锅端下来,往两只碗里各舀了一勺,然后把那只剥了壳的白生生的鸡蛋往王策碗里一搁,搁得斩钉截铁,“你今天是去考试的,不是去卖字的。吃。”
王策没有再推辞。他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另一半趁他爹转身的时候搁进了他爹碗底,用粥盖住了。王守拙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喝到一半忽然停了——他的筷子碰到了碗底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又抬头看了看王策。王策正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王守拙没有说什么。他把那半块鸡蛋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灶房里只剩下喝粥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吃完饭天还没亮透。王策挎上包袱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守拙叫住了他。
“策儿。”
王策回过头。王守拙站在堂屋门口,身上还系着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围裙。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别慌。”
王策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王守拙忽然又开了口。这次说得比刚才多了些,声音也有些发颤:“你记住——考场上不管出什么题,先看三遍再动笔。不会做的先跳过,回头再补。卷面要净,墨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写完了别急着交,从头到尾看一遍,看有没有漏字错字。还有……”
“爹。”王策打断了他。
“还有,”王守拙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像是怕自己说不完这些话就会后悔似的,“考完了别在考场外面跟人对答案。不管考得好不好,先回家吃饭。我中午炖肉——陈老头昨天送来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炖烂了拌饭吃。”
王策看着他爹。父亲站在堂屋门口,围裙上沾着锅灰,手里还攥着那搅粥的筷子,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梳。他大概从半夜就起来了——烧水、熬粥、剥鸡蛋、炖肉,把所有能替儿子做的事全做了,把所有能想到的嘱咐全说了。这个五次落榜的老秀才,正在用他唯一会的方式送儿子上考场。
“知道了,爹。”王策说,“中午等我回来吃肉。”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二月清晨的冷雨里。
雨不大,是苏州春天常见的那种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柳巷的石子路被雨水浸得滑溜溜的,墙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发黑。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雨雾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秀娘已经站在那棵槐树下了。
她撑着一把破了个小洞的油纸伞,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看见王策出来,她迎上来,把竹篮往他手里一塞。竹篮上盖着一块净的蓝布,掀开一看,里面是一小罐热姜汤、两个白面饼、一小包红糖,还有一用红绳系着的桂花枝——苏州的风俗,桂花枝寓意“折桂”,赶考的学子带在身上讨个彩头。
“姜汤现在喝,驱寒的。白面饼是路上吃的,红糖泡水,考场上提神。桂花枝……”秀娘说到这里卡住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桂花枝是我自己折的,不知道管不管用。”
王策把桂花枝拿起来看了看。枝条是新鲜的,断口处还带着湿润的树汁,桂花已经开过了季,枝头上只剩几片绿叶,被她用红绳仔仔细细地缠了一圈。他想起去年秋天,府学里有一棵老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香得整条观前街都能闻见。秀娘大概就是从那儿折的,藏了一个冬天,今天一早才拿出来的。
“管用。”王策把桂花枝在包袱的系带上,打开竹篮里的那罐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很烫,辣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眶都湿了,“你什么时候熬的?”
“四更天。”秀娘说。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被姜汤熏的。
王策把姜汤喝完,空罐子放回竹篮里。他看着秀娘,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说是新,其实就是旧棉袄翻了个面,把磨得发亮的那面朝里,没磨过的那面朝外。她的红头绳也是新换的,扎得比平时高了一点,显得精神了些。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破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考中啊。”
王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从柳巷到府学考场,走路大约两刻钟。王策到的时候,考场门外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少说有两三百号。都是来参加府试的考生——有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子弟,也有像王策一样穿着打补丁直裰的穷酸书生。有人撑着油伞在雨中踱步默诵,有人蹲在屋檐下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书,也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像是在用笑声掩盖心里的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油纸伞上的桐油味、考生身上的汗味、路边的泥腥味,还有不远处早点摊上飘来的葱油饼的香味。
王策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站定,把包袱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都在,准考证和身份文书用油纸包了两层,塞在最贴身的地方。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了那本《时文精选》硬邦邦的书脊。书还在。心就定了些。
“王策!”
沈炼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肩上挎着一个铁匠铺里常见的粗布包袱,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除了笔墨之外还塞了什么。他的脸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但整个人精神得像一头准备上擂台的斗牛——两眼放光,脸颊发红,走路带风。走到王策跟前,他不由分说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烧饼,一把塞进王策手里。烧饼还温着,油纸上渗出了芝麻油的印子。
“我爹早上现打的,”沈炼拍了拍王策的肩膀,手上全是老茧,拍得王策肩膀一沉,“说给你吃。他说读书人考试费脑子,光喝粥顶不住。”
王策还没来得及道谢,李文忠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料子是好料子,但没有绣花也没有镶边,看着跟王策身上那件差不多朴素。这是李文忠一贯的做派——跟穷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从好衣裳,免得让人家觉得不自在。他手里撑着一把素面油伞,走到两人跟前,先把伞往沈炼头上一偏,替沈炼挡住了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然后才开口说话。
“考场规矩都记住了吧?”李文忠问。
“记住了。”王策说。
“搜检的时候别慌,越慌越容易被怀疑。进去之后先看号房位置,别走错了。号房里窄,砚台搁在左手边,墨池靠里,不容易碰翻。答题之前先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反复看三遍再动笔。交卷之前一定要数一遍页数——少一页就是作弊论处。”
沈炼听得直咧嘴:“你这说得比我家铁匠铺的规矩还多。”
李文忠没有理他,只是认真看着王策的眼睛,又加了一句:“王策,我相信你能考上。我也相信他。”他朝沈炼努了努下巴。
沈炼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放心,咱三个人一起来考,就得三个人一起上榜。少一个都不行。”他把拳头伸出来,手背上还有早上帮他爹拉风箱时蹭上的一道煤灰。
王策也伸出拳头,在他的拳头上碰了一下。李文忠犹豫了片刻,把手里的伞递给沈炼,也伸出拳头,在两只拳头上各自碰了一下。三只拳头碰在一起——一只白净,两只粗糙。三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碰拳的,那时候是在府学廊下,约定一起考过岁考。如今岁考过了,府试又站在了同一个考场门外。
卯时三刻,考场大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提调官走出来,手里提着一面铜锣,哐哐哐敲了三下。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扇缓缓开启的朱红大门。门后面是照壁,照壁上贴着考场的平面图和各号房的编号。几个衙役站在两侧,手里拿着搜检用的长竹竿和铜盆——搜检的时候,所有考生都要脱帽、解衣、散发作、开包袱,笔墨纸砚一律用考场统一发放的,私自带入者以作弊论处。
搜检开始后,人群排成了两队,一个一个地接受检查。有人被查出私藏夹带,当场取消资格,哭着喊着被拖出队列;有人包袱里被翻出了一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面如死灰地被衙役架走;但大多数人只是老老实实地接受检查,然后垂头丧气或昂首挺地走进那扇朱红大门。轮到王策的时候,他主动把包袱打开,把准考证递上去。衙役翻了翻包袱,把那本《时文精选》拎起来翻了翻,然后看了王策一眼。
“这是什么?”
“家父手抄的时文集子,”王策说,“进考场前翻一翻图个心安,不带进去。”
那衙役面无表情地把《时文精选》扔进了一旁专门存放私人物品的竹筐里,然后拿长竹竿在王策身上前后左右拍了一遍。竹竿拍在王策前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那是他娘那银簪子贴着心口放着。衙役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
王策走进考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竹筐里,那本泛黄的《时文精选》安静地躺着,和他爹当年一样,送他进门,自己在门外等。沈炼正在被搜检——他铁匠铺的粗布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笔墨之外还塞了两个芝麻烧饼,衙役正一脸无语地捏着烧饼翻来覆去地检查。沈炼站在那里满脸无辜地解释,李文忠在他身后替他着急,一只手还撑着伞,嘴里大概又在唠叨考场规矩。
王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自己的号房走去。
号房在考场最里侧,长不过五尺,宽不过三尺,窄得连转身都要侧着身子。一张小桌,一把硬木椅,桌上放着一方新砚、一锭新墨、两支新笔,还有一叠空白的答题纸。砚台是粗石打的,边缘还有凿痕;墨是官制的松烟墨,比王策平时用的墨好得多;笔是中锋羊毫,笔锋尖锐,蘸了墨试了一下,弹性不错。这些都是考场统一配发的,比他自带的那些破旧文具强了不知多少。提学道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苛刻——他们知道来参加考试的穷书生多,文具太次影响发挥,考出来的成绩不好看,他们也丢面子。
当然,像周文渊那样的富家子弟,家里的文房四宝比考场配发的强十倍,他们进了考场只会觉得配发的文具寒酸难用。但王策摸着那方粗石砚台,心里是踏实的——他用惯了秃笔破砚,这套配发的文具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体面。
他把砚台放在左手边,墨池朝里,磨墨的时候手腕悬空,手肘撑在桌上。这是李文忠教他的——墨池朝里不容易碰翻,万一有人从号房外面经过碰了桌子,墨汁也不会洒在卷子上。他把准考证压在桌角,答题纸摊开,用镇纸压住,然后把考题草稿纸放在左手边备用。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考场上有人咳嗽,有人翻纸,有人磨墨时用力过猛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他都听得见,但又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他想起他爹说的——“一进考场脑子就空了,手也抖,心跳得像擂鼓,连题目都看不太清楚。”那是他爹五进考场时的感受,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在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开始紧张,一直紧张到交卷,紧张到把平常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全忘光。
王策闭着眼睛,把手放在心口上。那银簪子隔着衣裳硌着他的口,凉凉的,硬硬的。他娘的银簪子,他爹的《时文精选》——都在他身上,都在陪他进考场。
他不是一个人在考。
锣声响起。考题发下来了。
第一场,四书文。王策翻开考卷,目光落在题目上。第一题——正是赵用贤在课堂上反复讲过的那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天在课堂上,赵用贤问他这道题的眼在哪里,他站起来说圣人不是在骂小人,圣人是在告诉我们人可以通过修身来超越利益的局限。赵用贤带头为他鼓了掌,说要把他的文章当范文讲。那次回答其实超出了八股文的范畴,是他这一个月反复思考的结果。
现在这道题真的出现在了府试卷子上。他盯着纸上那两行墨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这算不算是命运算计了半天,最后却给他开了一扇窗?
他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研墨,蘸笔,悬腕。他没有急着写正文,而是先在草稿纸上打了一遍腹稿,把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结构都列出来,每一个段落的核心论点用几个关键词标注在旁边。这是他爹教他的——先搭架子后填肉,架子搭稳了,肉才不会散。
破题:义利之辨不在外而在内——君子非不喻利,能见大利;小人非不喻义,为近利所蔽。这个破题他琢磨了整整一个月,从他爹在病床上第一次出这道题开始,到他被挤出廪生名单那天在府学碑廊里咬着冷馒头重新咀嚼,再到此刻坐在考场上,他忽然完全理解了圣人的意思。君子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眼光足够长远;小人不是天生卑劣,而是处境让他看不到更远的东西。
承题:圣人立言以教人——非欲人绝利而就义,欲人见利中之义、义中之利。这一句破的是世俗对“君子喻于义”的误解——太多人以为圣人是在教人不要利益只要道义,其实圣人的意思远比这个深刻。圣人知道人不能没有利益,但圣人也知道只盯着眼前利益的人走不远。
起讲他写得很用力,几乎是一气呵成。他把父亲那句“君子之所以喻于义,并非天生比小人高尚”展开来,引用了《孟子》里“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又拿《大学》里“德者本也,财者末也”来作对照。这一段的字数比他预想的多了一百字,但他不打算删——因为每一个字都有来历,每一句话都有出处。
写到起股的时候他稍微放慢了速度。起股要有气势但不能太空泛,他引了孔子困于陈蔡之间仍弦歌不辍的典故,说明“喻于义”不是一句空话,是真要在困境中实践的。这一段他打了两遍草稿才落笔,落笔之后又改了两个字。他爹说他写八股文的毛病是中股太虚,起股太急——起股急着拔高,中股又撑不住那个高度。他这次刻意压着写,起股不追求排山倒海的气势,只求立论稳当、逻辑严整。每一句的起承转合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中股是他最花功夫的部分。他把在户房当帮办时亲眼见过的赋税不公、田亩不均写进了中股——自然没有直接写“苏州府赋税太重”,而是用了一个春秋笔法的典故,借古说今,委婉地指出小民之所以“喻于利”是因为不“喻于利”就活不下去。这是在替穷人说话,也是在替父亲说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段话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触怒考官,又能让有心人读懂其中的意味。
后股他转入了建设性的思考——既然小人之所以喻于利是因为处境所迫,那么为政者该怎么做?他提出“养民之德必先养民之生”,引用《孟子》“制民之产”的主张,说明只有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他们才有余力去“喻于义”。这一段收得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束股总结全文,呼应破题,用一句“义利之辨,圣人所以教人识其轻重,非欲人绝其一端也”收尾。最后一句写完了,他搁下笔,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篇文章能得多少分。但他知道这是他十九年来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比他岁考时写的所有程文都好,比他在府学课堂上被赵用贤表扬的所有习作都好,甚至比他爹那本《时文精选》里任何一篇范文都要好。因为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心里有东西——有他爹五次落榜的屈辱,有他娘累死在织机上的背影,有他被挤下廪生名单时的不甘心,有秀娘四更天起来给他熬姜汤的温暖,有沈炼在考场外递来的芝麻烧饼,有李文忠在雨中替他撑伞的情谊。这些东西不是经史子集里的典故,是他实实在在活过的人生。他把这些人生揉碎了、化开了,融进了经义文章里。圣人说的话和他想说的话,在这篇文章里合在了一起。
第二场是帖诗。题目是“赋得春雨如膏”,五言八韵,限“膏”字韵。王策对帖诗不如对八股文那么得心应手,但好在这道题出得厚道——春雨如膏,杜甫的名句,不是冷僻典故。他先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构思,然后慢慢地把诗句一句一句地写出来。写完了读了一遍,虽不算惊艳,但也稳当,不会拖后腿。
第三场是经义。他选的是《春秋》,这是他最擅长的经书。题目是“郑伯克段于鄢”,出自《左传》隐公元年。这是《春秋》里最著名的篇章之一,讲的是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的权力斗争。王策对这一章烂熟于心,破题直接从“克”字入手——经文用“克”而不用“”,是因为郑伯和共叔段是兄弟。圣人的意思不只是谴责共叔段的骄横,更是在批评郑伯作为兄长没有尽到教导弟弟的责任。他把兄弟之义引申到君臣之义,又从君臣之义引申到父子之义,层层递进,把“兄友弟恭”这四个字剖析得入木三分。
写完第三场,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夕阳从号房小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答题纸上,把他写的字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从天不亮考到天色将暗。三场考试,整整一天。除了早上那碗粥和秀娘塞的白面饼,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他把答题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每一页的页脚都写了姓名和考号,每一页的字数都没有超出规定的行数,没有漏字错字,没有墨污卷面。确认无误之后,他把答题纸按照顺序叠好,用考场发的麻线装订起来,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号房。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不是空虚,是放松。像是扛了一整年的重担忽然卸了下来,浑身轻飘飘的,连走路都像是在踩棉花。交卷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用力过猛之后的虚脱。他把装订好的卷子双手交给收卷官,收卷官是个须发斑白的老学官,接过卷子核对了姓名考号,在一本厚厚的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头也不抬地说:“可以走了。”
这就完了。三百多个夜夜的苦读,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被他爹骂过、被周文渊嘲笑过、被挤出廪生名单后咬着馒头在碑廊里发誓要考第一——所有的这一切,最后就换来了收卷官头也不抬的三个字。王策站在收卷桌前愣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沿着号房之间狭窄的过道朝大门走去。
走出考场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观前街的青石板路面照得金光灿烂。空气中有一股雨后初晴的清新味道,混着路边小摊上飘来的馄饨香。王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王守拙站在考场大门外的老槐树下,还是早上那身系着补丁围裙的打扮,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走过来的,连围裙都忘了摘。他看见王策出来,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急切地迎上去问“考得怎么样”——他只是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像是在看一件他亲手打造了一辈子、终于出炉的作品。
“爹,您怎么来了?”王策走过去。
“在家坐不住。”王守拙的声音巴巴的,但眼睛里的急切藏不住——他分明想第一时间知道儿子考得怎样,可他忍住了,硬是一句都没问。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递给王策,“肉炖好了。怕凉了,拿棉布裹着。”
王策接过布包,布包果然是温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肥肉炖烂了,油脂渗进了瘦肉里,酱油和糖的焦香交织在一起,从布包的缝隙里钻出来,把他的鼻子熏得一阵发酸。他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菜就是红烧肉——不是因为他厨艺好,而是因为这道菜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有肉、有酱油、有耐心,慢火炖上一个时辰,自然就好吃了。但王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上一次吃红烧肉是去年过年,那时候父亲还躺在床上咳血,是陈老头端来的。
“回家吃。”王守拙说,然后终于忍不住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他尽量用一种随意的、不经意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题难不难?”
“不太难。有一道是赵夫子在课堂上讲过的。”
王守拙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柳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策,目光在王策包袱系带上那被雨水打湿的桂花枝上停了一瞬。“这桂花枝……”王守拙开口说了半句,然后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不问了。回家。”
王策跟着父亲走在观前街上。街上熙熙攘攘的,都是考完试出来的考生和来接他们的家人。有人在兴奋地大声复述自己的破题思路,有人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一声不吭,还有人在跟家人抱头痛哭。王策看着那些哭哭笑笑的人影,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他写的那篇“君子喻于义”,是他十九年来最好的一篇文章。如果这样还考不上,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回到柳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邻居们看见王策回来,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打招呼。卖馄饨的老周头靠在巷口的墙下,冲王策挤了挤眼睛:“王家小子,考完了?考得咋样?”他的馄饨摊今天收得格外早,大概也是等着听王策的回话。篾匠陈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编竹篮,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竹篾,用缺了牙的嘴朝王策笑。他的手指头被竹篾割了一道口子,缠了一圈旧布条,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几个在巷子里玩耍的小孩跟在王策屁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状元回来咯状元回来咯”——他们不懂什么是府试什么是状元,只是听大人说过王策去考状元了。王策朝他们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李文忠给他的两块芝麻糖,一人一块分给他们。
秀娘站在陈家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早上那只竹篮。竹篮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罐子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盖布。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看见他回来了。她的目光先在王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包袱系带上那被雨水打湿的桂花枝上。桂花枝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问烤得怎么样,只是说:“灶上还有姜汤。你晚上过来端一碗。”
“好。”王策说。
那天晚上,柳巷王家的小院里飘出了久违的红烧肉香。王守拙把灶房里那盏油灯拨得亮亮的,把肉盛在最大的一只碗里,又从床底下摸出了半坛子黄酒——那坛黄酒是他三年前打的,一直舍不得喝。他给王策倒了一碗,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然后举起碗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等放榜那天再喝。”他说。
王策看着父亲把那碗酒重新封好放回床底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爹是在怕——怕现在喝了庆功酒不吉利,怕提前庆祝会坏了运气。这个五次落榜的老秀才,已经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捉弄到连提前高兴一下都不敢。
“爹,”王策夹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放在父亲碗里,“不管放不放榜,这顿饭都是您该吃的。您把我养到十九岁,教我读书写字,送我上考场,您就已经对得起我了。”
王守拙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不知道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肉香熏的,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二月的新月挂在石榴树梢上。那棵石榴树还是王策他娘嫁过来那年栽的,十几年过去了,树已经比王策的腰还粗。每年五月开花、八月结果,结的石榴又大又红。王策他娘活着的时候最爱这棵树,每年秋天摘石榴的时候都会挑最大最红的一个供在前面。如今他娘不在了,石榴树还在。再过几个月,新一季的石榴就要开花了。
王策端着饭碗,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它们很快就会抽新芽了。他有一种感觉——不是信心,不是把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命运。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油脂和酱油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他闭上眼睛,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