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丽娜扎没吭声，双臂环过去，抱住了他的腰。”走了！”
唐文德脚下一使劲，踏板转了起来。
自行车从慢到快，稳稳往前冲。
正月十七的燕京，空气又又冷。
迎面刮来的北风夹着沙土，打在脸上有点扎。
骑行在满是老建筑的 上，远处一片大烟囱高高立着。
这个年头，烟囱不是污染，是工业的象征。
年轻人火气旺。
零下十度的天，骑着没挡风板的自行车，唐文德一点没觉得冷。
心里反倒热乎乎的。
风往南刮，人往北骑。
两个人颜值都高，一路上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人小声嘀咕，说真是金童玉女。
迪丽娜扎一开始只是搂着唐文德的腰。
后来大概是真冷了。
她把双手塞进了唐文德棉衣的口袋里。
整个人紧贴在他后背上，像贴进了一个能挡风的小窝。
到了什刹海，唐文德一拍脑门。”糟了！光想着来划船，忘了今天这天气。”
河岸边的冰层少说也有五米宽。
别说划船了，钓鱼都得先凿冰。”没事，看看景也挺好。”迪丽娜扎一点没觉得失望。”那咱们走走。”
开头两人并肩走，各走各的。
后来唐文德见迪丽娜扎一直在朝手上哈气，还搓个不停，明显是冻着了。
他想了想，伸手牵过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一块儿塞进了自己大衣口袋。”暖和点没？”
“嗯，好多了。”
今天不是休息，可公园里还是有人在逛。
大多是来钓鱼的。
钓鱼的人里，有老的，有少的，有男有女。
这些人基本都是没班上的人。
说白了，就是街溜子。
不是他们懒，也不是不想活。
实在是工作机会太少。
现在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些人，就是那个没坑的萝卜。
钓鱼，说白了就是给子加点油水。
钓上来的鱼，能炖汤能红烧，实在吃不完，拎到鸽子市换几张粮票，换点大米白面，也是条路子。
上头那些人不是不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谁也不会真把老百姓的饭碗给砸了。”都说夏天燕京最好看，我倒觉得冬天也不赖。”
唐文德指着远处那段老城墙，呵出一口白气。”万物都枯了，冷冷清清的，反倒跟这几百年的老城更搭。”
迪丽娜扎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该接什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
“可惜没羊。”
唐文德差点被口水呛到。
在燕京城这种地方放羊？
地皮都比羊值钱。”我们那儿的草原，羊多的是，牛也多。”
迪丽娜扎眼睛亮起来，“天晴的时候，天蓝得发紫。晚上一抬头，星星密密麻麻的，小时候睡不着，我就躺在草地上数星星。”
“银河里的星星太多了，数着数着就乱了，只能从头再来。”
唐文德听得入神，忍不住接了句：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去草原看看。”
那种骑马放羊的生活，光想想就觉得自在。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迪丽娜扎一盆冷水浇灭了。”唐大哥，你不行。”
她摇头晃脑，说得一本正经。”我们那儿的蚊子，又大又多，上厕所都得不停地动，不然能把你抬走。”
“还有野狼，最少七只，多的十几只，凶得很。”
“所以平时出门，刀和家伙都得随身带着。”
“而且我们那边人少，不像这儿走几步就碰到一个人。有时候你走上二三十里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唐文德听完，默默把草原梦塞回抽屉里。
迪丽娜扎其实还有更吓人的没说，怕把这位城里大哥吓出个好歹。
草原和戈壁滩，最怕的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白毛风。
大风卷着大雪，从帐篷里走出去，哪怕只走一里地，回来就找不到路了。
能见度连五米都没有。
另一个是沙尘暴。
几百上千吨的沙子让风卷起来，所过之处，什么都给你埋了。
碰上这种天灾，只能认命。
两个人在公园里溜达了一上午，直到肚子都开始咕咕叫。”走，带你去吃全聚德。”
唐文德拍拍肚子。”早就听说燕京的烤鸭有名，还没尝过呢。”
迪丽娜扎的眼睛又亮了。”其实也就那样，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大冬天果然费体力。
明明就是在公园里逛了几圈，连重活都没，可唐文德觉得胃里像装了个搅拌机，翻来覆去地搅。
全聚德的烤鸭，规矩是真多。
据说连烤鸭用的炭火都有讲究，唐文德也弄不太明白。
但选鸭子这环节，确实有点意思。
那几个穿白褂子的服务员，先问他：“您要大的还是小的？”
唐文德饿得前贴后背，直接说：“大的，越大越好。”
说完，服务员端上来五只肥鸭，一字排开，让他自己挑。
这年头缺油水，他专拣最肥的那只。
接着服务员递过来一支毛笔，蘸上酱油，在鸭背上画了个记号。”等会儿端上来的鸭子要是没这个标记，您可以直接走人，不用掏钱。”
讲究。
甭管是不是穷讲究，起码让人心里踏实。
鸭子是现烤的，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唐文德饿得两眼发黑，感觉血糖都要掉到地上了。
总算，烤鸭端上来了。
先检查后背那个记号，这是第一步。
接着是片鸭子的环节。
那刀工，真没话说。
每一片都是皮连着肉，肥瘦相间。
夹两葱丝，蘸点酱，拿薄饼一卷，塞进嘴里——香得能咬掉舌头。
当然，这菜要是搁在二十一世纪，怕是会觉得太腻。
可现在这年头，谁还嫌弃油多？油多了才香，油多不坏菜嘛。
烤鸭好不好吃，全看火候。
烤鸭香不香，就靠那口酱。
现在这酱的配方，都是保密的。
一般人本打听不到。
也有舌头灵光的，尝过之后能仿个 不离十。
但终究差点意思，不是那个味儿。
对了，这只烤鸭花了十块零五毛。
真贵。
一般人还真吃不起。
唐文德是八级钳工，一个月九十二块工资，也只够吃九只。
实习生一个月才十八块，顶多买两只，还不是最肥的那种。
要是在菜市场买活鸭，顶天了也就两块钱一只。
这中间的利润，可想而知。
下午，唐文德又带着迪丽娜扎满城转悠。
胡同、城门、地安门，全逛了个遍。
小丫头今天高兴得很。
她不像燕京城里那些姑娘，扭扭捏捏的。
有什么说什么。”唐大哥，你说，那么多好姑娘，你咋偏偏看上了我？”
唐文德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昨晚，你从路边冲出来差点撞到我——其实你已经撞到了。我感觉你那一头，直接撞到了我心里。”
“这……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一见钟情？”
太阳快落山了，唐文德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下午三点多的样子。
天黑得早。
他也不打算再逛，推着车带小丫头往回走。
刚拐到招待所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堵在那儿。
打头的还是马尔扎哈大叔。
迪丽娜扎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一步三回头。”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昨天刚见面，今天就敢往外跑？”
“阿凡提大哥也想说你两句。”
“买买提大哥也觉得该跟你说道说道。”
“唐大哥是好人。”迪丽娜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们信。”
一群人哄地笑了。
说起来，昨晚马尔扎哈就看唐文德顺眼。
歌舞团这些孩子，都是他一手带大的，早当成亲生的。他巴不得个个都能有个好归宿，总不能一直跟着他东奔西跑。”那个朋友，过来。”阿凡提冲唐文德招手。
唐文德硬着头皮把自行车推到门口，撑起脚架，走过去。”迪丽娜扎是我们草原上的明珠，也是歌舞团的宝贝。大家都把她当亲妹妹。”
买买提拍了拍他肩膀，力气不小。”你以后要是敢让她受委屈，咱们就带着弯刀上门找你喝茶。”
“不会。”唐文德拍了拍左口，“我心里全是她，装不下别人了。”
马尔扎哈大叔走上前，捶了他一拳。
力道不轻。
唐文德纹丝不动。”小伙子，这话我信。明天拿上户口本，把人领回家吧。我看这丫头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一瞬间，唐文德感觉自己一脚踩进了叫幸福的池子里。
池水是热的。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喊爽。”这小伙子傻了？”
“太高兴了吧。”
“不行，一点都不淡定。”
唐文德确实傻了。
幸福来得太猛，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幸福来敲门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没穿裤子呢。
必须得套上衣服，他才能去开门。
迪丽娜扎伸手推了推唐文德。
唐文德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我……我这就回家收拾。”
他一脚踩上自行车，腿一用力就蹬了出去。
骑出去十米不到。
又是猛的一捏刹车。
回头冲众人摆了摆手。”明天见！”
说完又蹬上车。
这回他在路上拼了命地踩脚踏板。
硬生生把永久28杠骑出了嘉陵700的感觉。
满大街乱窜，横冲直撞。
运气好，没撞上什么东西。
不然这故事到这儿就没了。
他第一站不是四合院，是第三轧钢厂杨厂长的办公室。”呼……杨叔，我还得再请个假。今天相亲成了，明天就要去登记！”
唐文德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你小子够猛的，今天相亲，明天就领证。这假我给你批了，三天够不够？”
“够够够，谢了杨叔。”
“行，赶紧回去忙你的吧，瞧你笑得嘴都合不拢。”
“嘿嘿。”唐文德挠挠头，憨憨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