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周五,晚上七点。
补课在陆灼指定的一个新地点进行——金融系教学楼的天台。
沈星辰第一次上来的时候,怀疑陆灼是不是在故意制造某种浪漫氛围。但上来之后她发现,天台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教学场所。没有其他人,没有噪音,视野开阔,晚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把粉笔灰吹散,不至于让她呛到。
黑板上写满了不定积分的公式,从基本积分表到换元积分法,再到分部积分法,层层递进,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知识阶梯。
沈星辰今天讲得格外认真,因为她发现了一个让她震惊的事实——
陆灼的数学天赋,比她最初以为的还要惊人。
不是“聪明”那种级别。
是“天才”那种级别。
“这道题,”沈星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复杂的积分式,“∫x²·eˣ dx,用分部积分法。你来试试。”
陆灼接过粉笔,站在黑板前。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盯着题目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开始写,不是一步步推导,而是一气呵成地写完了整个解答过程。
沈星辰看着黑板上的答案,瞳孔微微放大。
“你怎么想到用两次分部积分?”
“因为eˣ的积分不变,x²求导两次之后变成常数,所以两次分部积分之后就能得到结果。”陆灼的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之前学过这个?”
“没有。”
“那你——”
“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里自然就出来了,”陆灼转过身看着她,“就像你看到一道物理题,你会自然知道用哪个公式一样。”
沈星辰沉默了。
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熟练掌握分部积分法的各种技巧和变体。而陆灼,在看到题目的瞬间,就能在脑子里完成整个推导过程。
这不是努力能做到的。
这是天赋。
纯粹而罕见的天赋。
“陆灼,”她的声音有些涩,“你高数期末考了多少分?”
“没考。”
“期中呢?”
“也没考。”
“平时作业呢?”
“没交过。”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
“因为我妈,”陆灼把粉笔放在黑板槽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教我数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数学是纯粹的,不被任何人玷污的。你学数学,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星辰听出了那层平静下面的暗涌。
“我不考试,是因为我不想让那些东西——分数、排名、别人的评价——玷污她教给我的东西。”
沈星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天台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个需要被拥抱的孩子。
“但她在乎你过得好不好,”沈星辰说,“她不会希望你把天赋浪费掉。”
陆灼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她在乎?”
“因为她是母亲。”
陆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脆弱,像是一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里面的、柔软的、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
“沈星辰,”他说,“你有时候说话,很像她。”
沈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你妈妈?”
“不是内容像,”陆灼说,“是方式。你们都会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戳人的话。”
沈星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的粉笔灰。
“继续上课吧,”她说,“还有三道题没讲。”
剩下的三道题,陆灼做得更快。
沈星辰出了一道竞赛级别的定积分应用题——求曲线y=x³-3x与x轴围成的面积。这道题需要先求交点、再分段积分、最后相加,步骤复杂,普通学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陆灼用了三分钟。
而且他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他用了函数的奇偶性来简化计算,这个方法沈星辰没有教过他。
“你怎么知道用奇偶性?”她问。
“看出来的。这个函数是奇函数加上一个偶函数的部分,积分区间对称,奇函数部分直接为零。”
沈星辰放下粉笔,看着他。
“陆灼,你不用我教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数学水平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大三学生。你不需要补课,你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上你思路的老师。我不是那个人。”
陆灼走到她面前。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的卫衣鼓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
“我不需要跟上我思路的老师,”他说,“我需要的是,让我愿意学的人。”
“那个人不一定是我。”
“只能是你。”
沈星辰抬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很多,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原本凌厉的五官柔化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为什么只能是我?”她问。
“因为你怕我。”
“我不怕你。”
“对,”陆灼说,“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你自己——怕自己真的对我有感觉。”
沈星辰的手指攥紧了粉笔。
粉笔在她手心里断成了两截。
“这没有逻辑,”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感觉是没有逻辑的,但你不能用没有逻辑的东西来推导出——”
“沈星辰,”陆灼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所有事情都套进公式里?”
沈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课程提前结束了。
不是因为沈星辰不想教了,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消化陆灼说的那些话。
她收拾好东西,走向天台的门。
“沈星辰。”
她停下来。
“那道题,”陆灼说,“你用奇偶性做,也可以。”
沈星辰转过身,看到陆灼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她刚才用过的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另一种解法。
他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符号都准确无误。
她走回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完。
“你的方法更好,”她说,“比标准答案好。”
“因为是你教的。”
“我没有教你这个。”
“你教了我思考的方式,”陆灼放下粉笔,看着她,“你的思维方式,比任何公式都有用。”
沈星辰的心脏在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黑板上那些公式,但她的视线是模糊的,什么字都看不清。
“我该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
“十点了,你一个人——”
“陆灼,”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每次都送我。”
“我知道你不需要,”他说,“是我需要送。”
沈星辰咬了咬嘴唇。
她转身走向门口,没有拒绝。
陆灼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星辰走在前面,陆灼走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快到女生宿舍楼的时候,沈星辰忽然停下来。
“陆灼。”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灼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学数学吧。”
“你爸爸会让你学数学吗?”
“不会。”
“那你——”
“但我想学,”陆灼说,“因为我妈希望我学。”
沈星辰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那种“陆少”式的凌厉和危险,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净的、更像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应该有的光。
“如果你学数学,”她说,“你会是最好的。”
陆灼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是说,你会教我?”
“你不需要我教。”
“但我需要你。”
沈星辰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脸。
“晚安,”她说,声音很小。
“晚安。”
她快步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但她在楼梯间停下来,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在陆灼说“我需要你”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不合理”,而是——
“我也是。”
她没有说出口。
但她知道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生了。
迟早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
而她不知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同一时间,江临坐在宿舍里,看着陆灼的微信对话框。
陆灼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我会是最好的。”
江临翻了个白眼,回复:
“她说你数学会是最好的。不是说你人是最好的。你能不能不要断章取义?”
陆灼回了一个字:
“呵。”
江临盯着那个“呵”字,看了很久。
他了解陆灼。这个“呵”不是不屑,是陆灼害羞的时候用来掩盖的方式。
陆灼这个人,对外面的人可以冷血到令人发指,但在沈星辰面前——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江临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想起小时候的陆灼。那个在母亲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但连续三个月不说一句话的小男孩。
他用了很多年才学会重新说话。
而现在,他用了更短的时间,学会了对一个人说“我需要你”。
江临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但他知道,陆灼这辈子,大概只会这样对一个人。
沈星辰如果不接住他——
他会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