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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十五,周二,晚上七点。补课照常在金融系教学楼的天台进行。

沈星辰站在黑板前,讲解泰勒公式的展开与应用。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公式。陆灼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这一次,他真的在记笔记。

但沈星辰注意到,他记的不是公式,而是她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遗漏。

“你不用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她说,“理解比记录更重要。”

“我都在理解,”陆灼头也不抬,“记下来是为了以后看。”

“你以后真的会看?”

陆灼抬起头,看着她。“你写的东西,我会看。”

沈星辰别开目光,继续写板书。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最近这种情况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每次陆灼说一些“越界”的话,她的耳朵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查过生理学资料,这是肾上腺素分泌导致毛细血管扩张的表现——但她不愿意深究“为什么听到陆灼说话会分泌肾上腺素”。

八点十五分,课程进行到一半。沈星辰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泰勒展开例题,写到第三步的时候,手里的粉笔突然断了。她弯腰去捡,陆灼比她更快。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捡起那半截粉笔,递给她。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沈星辰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但陆灼握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那种用力的、强硬的握法。是很轻的、像怕捏碎什么一样的、试探性的触碰。

“你的手很凉,”他说。

“正常的末梢循环现象。”沈星辰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十月了,”陆灼没有松开她的手,“你穿太少了。”

“我不冷。”

“你的手在抖。”

沈星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指正扣在她的手指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小团火。她想抽回手,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陆灼,”她说,“松开。”

“为什么?”

“因为我要继续上课。”

“你可以一边上课一边被我握着手。”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所有的维度都不合适。教学关系、师生关系、社交距离——”

“沈星辰,”陆灼打断她,声音很低,“你能不能不要每一次都用这些词把自己裹起来?”

沈星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天台上没有灯,只有从楼梯间漏出来的光。他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表情模糊而深邃。

“我没有裹自己,”她说。

“你有。你每次都把‘不合适’‘越界’‘不符合规则’挂在嘴边,好像只要你说出这些词,就能把我们之间隔开一道墙。”

“那是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该有墙。”

“谁规定的?”

沈星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谁规定的?没有人。是她自己。从第一天认识陆灼开始,她就在用各种规则和边界来保护自己——约法三章、教学协议、固定的时间地点、有限的话题范围。所有这些“规则”,不是为了约束陆灼,而是为了让她自己不要陷进去。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规则已经不起作用了。

她已经在陷了。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你松不松手?”她问。

“不松。”

“那我松。”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面向黑板。她的手心全是汗,粉笔握在手里滑腻腻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太阳里撞击的声音。

八点四十五分,课程结束。

沈星辰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帆布袋的拉链拉了三遍都没拉上。她的手还在抖。

“沈星辰。”

“我要走了。”她终于把拉链拉上,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朝门口走去。

“你走不掉的。”

她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

陆灼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我的意思是,你每次都在逃。从近你的时候,你就在逃。”

“我没有逃。我只是按计划行事。课已经上完了——”

“沈星辰,”陆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你害怕的不是我越界。你害怕的是你自己想越界。”

沈星辰的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他说对了。她害怕的从来不是陆灼。她害怕的是自己——害怕自己在听到“我需要你”的时候心跳加速,害怕自己在深夜便利店偶遇他时感到的不是困扰而是期待,害怕自己在他说“你走不掉的”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想走。”

“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

陆灼向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到了半米,从半米缩到了不到三十厘米。沈星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和深秋夜晚特有的凉意。

“沈星辰,”他说,“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但你不能再逃了。因为每一次你逃,我都会追。你逃到哪,我追到哪。”

沈星辰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

“你在威胁我?”

“我在承诺你。”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马尾来回晃动。她的刘海被吹到额前,挡住了视线。陆灼伸出手,轻轻地把那缕头发拨到她的耳后。手指擦过她的耳廓,温度烫得惊人。

沈星辰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陆灼,”她睁开眼睛,“我们回到之前的状态。你学你的数学,我讲我的课。其他的——”

“其他的已经发生了,”陆灼说,“你回不去了。”

沈星辰咬了咬嘴唇。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从她答应给他补课的那天起,从她坐在便利店高脚凳上和他并排看着凌晨街道的那天起,从她在天台的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公式、而他站在她身后说“我会是最好的”那天起——她就已经回不去了。

“好,”她说,“那就不回去。”

陆灼的瞳孔微微放大。“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回去。”沈星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不逃了。但你也别我。给我时间。”

陆灼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背负了很久的担子终于能放下来的笑。

“多久?”他问。

“不知道。”

“一年?”

“太久了。”

“一个月?”

“太短了。”

“那你自己定。”

沈星辰想了想。“到我准备好那天。我会告诉你。”

陆灼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我等你。”

沈星辰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空隙。六十厘米。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她呼吸。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你说过给我时间。给我时间的意思是,不要每一步都跟着。”

陆灼沉默了两秒。“好。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沈星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天台的门。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温暖的,克制的,像一件被披在肩上的外套。

她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今天——没有公式,没有规则,没有不合适。”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记下来。忘不掉的。

十点十五分,沈星辰回到寝室。

林知意已经睡了——至少看起来是睡了。沈星辰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关灯,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天台上的每一个瞬间。陆灼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他拨开她刘海时手指的温度,他说“我等你”时声音里的那种小心翼翼。

“星辰。”林知意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没睡?”

“睡不着。”林知意沉默了几秒。“你刚才回来的时候,在笑。”

沈星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他跟你说了什么?”林知意问。

“没什么。”

“你在撒谎。你每次撒谎都会摸耳垂。”

沈星辰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知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从你开始对我撒谎的那天起。”

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星辰知道林知意还在为陈砚的事内疚。她想说“我不怪你”,但这句话说了很多次,林知意每次都不信。

“知意,”她说,“我真的不怪你。”

“我知道,”林知意的声音有些闷,“但我怪我自己。我如果早一点告诉你陈砚不对劲,你可能就不会——”

“知意,”沈星辰打断她,“陈砚的事,不是你的错。被骗走账号不是你的错。没有早一点看出来也不是你的错。你不是侦探,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不需要完美。”

上铺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沈星辰没有说更多的话。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安慰。她伸手够到上铺的床沿,轻轻拍了拍林知意垂下来的手。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

十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沈星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快。

梦里没有公式。

只有一个人的手,握着她的,温度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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