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秦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SSS级封存?”

大校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秦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念念一眼。念念站在站台上,两只手缩在那件大了十倍的军大衣袖管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她的耳朵竖着。

SSS级封存,她不知道这四个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能封存的东西,说明还在。

在,就好。

她爸的名字还在档案里,就说明她爸这个人也还在。

四辆吉普车沿着长安街一路往西开。

念念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上,左边是秦建国,右边是周卫国。她整个人被军大衣裹着,从窗户里看出去只能看到一溜灰色的楼房和骑自行车的人群。

1986年的京城清晨,马路上全是二八大杠和公共汽车,偶尔有一辆小轿车开过去,后面的自行车就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在一道铁栅栏门前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哨兵看到车队,立正敬礼,铁栅栏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车子开进去之后,念念看到了一片整齐的红砖楼。三层高,每栋楼之间隔着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杨树。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在路上走,还有几个军嫂模样的女人蹲在楼道口洗衣服。

一个大场在院子正中间,边上立着一旗杆,红旗在晨风里飘着。

军区大院。

车停在了一栋楼前面。大校先下了车,回头拉开了念念这边的车门。

“先安顿下来,吃个饭,洗个澡。其他的事,等上面的指示下来再说。”

念念从车上跳下来,军大衣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截。

楼道口已经站着几个人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蓝色对襟棉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叠好的衣服和毛巾。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的女兵,手里拎着一个暖水壶和一袋子点心。

那个穿棉袄的女人看到念念的第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补丁摞补丁的小衬衫。

露着脚趾头的布鞋。

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脸。

女人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蹲下来伸手就要抱念念。

“哎哟这孩子,瘦成什么样了,来来来,阿姨带你上楼,给你换身净衣服。”

念念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躲闪,是一种很自然的后撤。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

念念看着她,开口说话了。

“谢谢阿姨,我自己能洗,自己能换。”

女人回头看了大校一眼,大校微微点了一下头。

念念接过搪瓷盆,两只小手端着,盆比她脑袋还大。她端着盆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

“水龙头在哪?”

一个女兵赶紧说:“二楼尽头的水房,有热水。”

念念端着盆上了楼。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念念的背影,一只手捂住了嘴。

大校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刘嫂,这孩子不一般,你别把她当普通小孩哄。”

刘嫂使劲点头,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念念被安排在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屋子里。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窗户上糊着报纸。床上铺着全新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念念把搪瓷盆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东西。

一套蓝色小棉袄棉裤,尺码不太对,大了一圈。一条白毛巾。一块硫磺皂。一双黑色的小棉鞋,鞋底是千层底,手工纳的。

念念把棉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纳得很实。

这不是仓库里领出来的批量货。是哪个军嫂连夜赶出来的。

念念把鞋放下,端着盆去了水房。

水房里的水管子冻得冰凉,拧开之后半天才出水。念念把毛巾打湿,搓上硫磺皂,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水是凉的,但她擦得很仔细。

脖子上那条被编织袋绳子蹭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碰到水的时候疼了一下。

她没吭声。

擦完了,换上那身大了一圈的小棉袄,裤腿往上卷了两道,袖管也卷了两道。棉鞋穿上刚好,暖和。

她端着脏水盆走出水房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三个小孩。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军区大院里统一的灰色棉衣。三个人站在走廊里,探着脑袋往这边看。

念念走过去,三个小孩没躲开,堵在那里。

最大的那个男孩叫虎子,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孩子王。他打量了念念一遍,嘴一撇。

“你就是火车上那个小孩?”

念念端着盆看着他。“嗯。”

“我爸说了,你是外面捡来的。”虎子把两只手揣在兜里,下巴扬着。“大院里的孩子都是军人家的,你不算。”

念念端着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旁边那个女孩扯了扯虎子的袖子。“虎子哥,你别这么说。”

虎子甩开她的手。“我说的是实话。我爸说大院不养闲人,你凭什么住这儿?”

念念把脏水盆放在地上。

她抬头看着虎子,眼睛很平静。

“你会莫尔斯密码吗?”

虎子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嘀嗒嘀嗒那种。”念念伸手在走廊的墙壁上敲了几下。短,长,短短,长。

“你听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了吗?”

虎子的脸红了。他当然听不出来。

念念收回手。“这是你爸的姓。我敲的是你爸的姓。”

虎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念念弯腰端起脏水盆,从三个小孩中间走了过去。

走出去两步,她回头说了一句。

“大院不养闲人,这话没错。”

“所以我不打算做闲人。”

念念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户上糊着的报纸。报纸是今年三月份的《参考消息》,上面有一条小标题她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国际形势与军事观察。

她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到了桌上放着的那个铝皮暖水壶旁边。

暖水壶旁边有一台小收音机。

不是她拆过的那台红灯牌,是台海燕牌的,新一点,外壳是棕色塑料的。大概是刘嫂怕她一个小孩待着无聊,放在屋里给她解闷用的。

念念伸手拧开了收音机。

调频旋钮转过去,从左到右,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夹着几个台的播音。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正在播早间版,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今天的头条。

念念把频率继续往上调。

过了最后一个正常频段之后,收音机里全是嘈杂的空白电流声。

正常情况下,空白频段就是纯噪音,像一锅烧开的粥在冒泡。

但念念的手指停在了旋钮上。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噪音里面,有一个声音不对。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有规律的嗒嗒声,被噪音盖着,普通人本听不出来。

念念把收音机贴到耳朵边上,屏住呼吸。

嗒嗒,嗒,嗒嗒嗒。

停顿。

嗒,嗒嗒,嗒。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这不是噪音。

这是有人在发报。

就在这个大院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