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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念念把收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嗒嗒,嗒,嗒嗒嗒。

停顿。

嗒,嗒嗒,嗒。

信号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混在电流噪音底下。

普通人听到的就是一锅沸水的滋啦声,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但念念不是普通人。

她爸教过她一个训练方法。

把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闭上眼睛,从噪音里面找规律。

她爸说,战场上截获敌方电报,有时候就靠这个本事。

念念闭着眼睛,手指一点一点地转动旋钮。

信号忽强忽弱,像水面下一条游来游去的鱼。

她把旋钮定在最清晰的那个位置,不动了。

嗒嗒嗒,嗒,嗒嗒。

长,短,长长短。

停顿三秒。

嗒,嗒嗒嗒,短短。

念念在心里默默把嗒嗒声翻译成字母。

第一组,D。

第二组,翻译不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

这不是标准的莫尔斯密码。

标准莫尔斯的节奏和间隔她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母对应的长短信号,她五秒钟之内就能反应过来。

但这一串信号的编码方式,跟标准莫尔斯有出入。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发报人的手法有偏差,业余水平,把节奏敲乱了。

另一种是故意的,用了变形编码。

念念又听了两分钟。

信号重复了一遍,节奏和第一遍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的错位,一模一样的间隔。

不是手抖,不是业余。

是故意改过的编码规则。

念念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她爸跟她说过,正规部队用的电台,频率是固定的,有专人管理,有值班记录。

军区大院这种地方,每一部电台的使用都要登记在案。

但这个信号的频段,不在任何正常通讯的范围内。

它藏在空白频段的噪音底下,普通收音机本收不到。

她这台海燕牌的收音机之所以能收到一点,是因为信号源离得太近了。

就在这个大院里面。

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念念坐起来,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到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没有马上去找人。

她才来这个大院半天,认识的人一共三个:秦建国爷爷,刘嫂,还有那个叫虎子的臭小子。

她说出去,谁信?

一个五岁的外来小孩,跑去跟人说大院里有人偷偷发电报,人家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敲门。

“念念,吃饭了。”

是刘嫂的声音。

念念下了床,把门打开。

刘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和半勺炒白菜。

肉的香味一下子钻进了鼻子。

“食堂刚开饭,我怕你不认路,给你端过来了。”

刘嫂把碗递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双筷子。

念念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她端着碗坐在床沿上,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香。

上一次吃到肉,好像还是几个月之前,她妈还活着的时候。

刘嫂站在门口没走,看着念念吃饭。

“念念,你以前在家都吃什么?”

“窝窝头,红薯,有时候喝点稀粥。”

刘嫂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那肉呢?”

“过年的时候能吃到。”

念念嚼着肉,又说了一句。

“后来我妈走了,舅妈连窝窝头都不给够。”

刘嫂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以后在大院里,天天都有肉吃,啊。”

念念没接这话。

她吃了两口饭,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刘嫂,咱们大院里有几部电台?”

刘嫂愣了一下。

“电台?你问这个啥?”

“就是好奇。”

刘嫂想了想。

“通讯科那边有,具体几部我也不清楚。我就管后勤这摊子事,通讯那边的东西我不懂。”

“通讯科在哪栋楼?”

“院子西头那栋灰楼,平时有岗哨的,闲人不让进。”

念念又问了一句。

“大院里面,除了通讯科,还有谁家有收音机?”

刘嫂笑了。

“那可多了。好多家属楼的住户都有收音机,有的还有录音机呢。首长家里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呢。”

念念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她心里在盘算。

收音机只能收信号,不能发信号。

录音机也不行。

能发电报的,一定是专门的发报设备,体积不会太小。

如果不是通讯科的正规电台,那就是有人私藏了一部发报机。

在军区大院里私藏发报机,只有一种人会这种事。

门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又重又稳。

秦建国出现在了门口。

他换了一身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火车上好了很多。

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痕迹,显然也没怎么睡。

“念念,吃上了?”

秦建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嗯。”

秦建国看着念念吃饭,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上午的事我都跟上面汇报了。你在火车上的表现,组织很重视。”

念念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抬头。

“那我爸的事呢?”

秦建国叹了口气。

“SSS级封存的档案,不是我能调动的。我已经递了申请,但要等上面批。”

“要等多久?”

“说不好。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更久。”

念念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吃完了,放下筷子。

“爷爷,那我在这等着的时候,能不能去大院里面转转?”

秦建国看了她一眼。

“你想转什么?”

“随便看看。”

秦建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这孩子的眼神不像五岁小孩,太沉了,沉到看不见底。

他总觉得念念说“随便看看”的时候,心里肯定有别的想法。

“大院里大部分地方可以走,但通讯科、弹药库、首长办公区不能靠近,有哨兵。”

“知道了。”

秦建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海燕牌收音机。

“收音机能听就听,别老拆啊。”

他说完走了。

念念等脚步声消失了,重新把收音机打开,调回刚才那个频段。

安静了。

什么信号都没有。

只剩下正常的电流噪音。

念念记了一下时间。

她第一次听到信号是早上七点十分左右。

到秦建国来的时候,大概是七点三十五。

这中间信号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现在是八点出头,信号消失了。

二十分钟的发报窗口,时间不长不短。

太短了传不完情报,太长了容易被测方向。

念念把收音机关了,趴到窗户边上,扒着窗框往外看。

军区大院的布局一览无遗。

正前方是大场,左边三栋红砖家属楼,右边是办公楼和后勤区。

最远处靠西边那栋灰色小楼,屋顶上竖着一天线。

那应该就是刘嫂说的通讯科。

但信号的方向,凭一台普通收音机判断不出来。

她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能测信号方向的工具。

念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桌上那台海燕牌收音机上。

她伸手把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螺丝。

十字螺丝,四颗。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

指甲。

太短了,拧不动。

她需要一把螺丝刀,一截铜线,再加上一铁棍或者缝衣针。

有这三样东西,她就能把这台收音机改成一台简易的测向仪。

念念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楼道尽头的水房门口,靠墙放着一个铁皮工具箱。

上面落了一层灰,应该是修水管剩下的。

念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了工具箱的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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