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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斜阳如血,将沧澜江畔的芦苇荡染上了一层昏黄的色彩。

林远拄着那从江滩上折下的粗壮芦苇秆,每往前迈出一步,右腿的骨骼都会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失去灵力的压制,重伤的肉身开始极其忠实地向大脑传递着各种负面反馈。

疲惫、剧痛,以及那股从胃部一直烧到嗓子眼的极度饥饿感。

修士一旦踏入练气中期,便能以天地灵气滋养肉身,十天半个月不吃饭也不会觉得饿。但现在的林远,丹田涸得像是一片龟裂的沙漠,连一丝多余的灵力都榨不出来。肉身的机能退化到了凡人的水准,甚至因为之前爆发过远超极限的力量,这种饥饿感比普通人还要强烈十倍。

短短几里的水路,他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当他终于穿过最后一片齐腰深的野草,踏上一条坑洼不平的黄土路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前方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凡人镇子。镇口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碑,上面隐约刻着“青河镇”三个大字。

镇子规模不算小,青砖灰瓦的建筑错落有致。此时正是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肉包子的麦香,以及街边小贩炸油条的油脂味,顺着晚风一股脑地扑面而来。

林远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雷鸣般的抗议。

“咕噜噜——”

他苦笑一声,用沾满泥污的左手揉了揉瘪的肚子。在落霞宗那种仙家宗门待久了,闻惯了灵香和草药味,此刻猛然撞进这滚滚红尘的烟火气中,竟让他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没有高高在上的飞剑,没有动辄毁天灭地的法术,只有街头巷尾那些为了碎银几两而奔波的凡人。

林远拄着芦苇秆,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镇子。

他现在的模样实在太过凄惨。灰布麻衣被江水泡得发白,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不知名的水草,头发像是乱蓬蓬的鸟窝,脸上糊满了泥巴,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街边玩耍的孩童看到他,吓得立刻躲到了大人身后。沿街的商贩们更是捂着鼻子,像避瘟神一样对着他连连挥手。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挡了老子做生意!”一个卖肉包子的胖老板嫌恶地抄起擀面杖,作势欲打。

林远没有在意这些凡人的恶劣态度,他微微低着头,默默地退到街道边缘的阴影里,沿着墙缓慢前行。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绝不能暴露任何异于常人的地方,更不能动用武力去抢夺食物。一旦在这里惹出人命官司,引来凡人官府的捕快,说不定就会牵扯出落霞宗散布在凡人国度的外围暗探。

在修仙界,大宗门的触手往往深扎于凡人的王朝之中。一点微小的波澜,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必须找到一个既能解决温饱,又能顺理成章掩护自己身份的地方。

林远一边走,一边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当他走到青河镇西侧的一条偏僻巷子时,脚步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百草堂”三个字。

一阵浓郁的凡俗草药味从半掩的木门里飘了出来。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捣药的杵臼撞击声,以及一个苍老沙哑的叹息声。

“就是这了。”

医馆药铺,对于一个急需掩饰重伤状态、又懂得一些草药药理的人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藏身之处。

林远扔掉手里的芦苇秆,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面黄肌瘦、虚弱不堪的表情,推开半掩的木门,跨过了高高的木门槛。

铺子里面光线有些昏暗,靠墙的一面打着巨大的木质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各种凡俗药材的名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当归、三七和苦参的味道。

大堂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长衫的老头,正费力地搬动着一个装满药材的沉重麻袋。老头年纪大了,手脚不太利索,试了两次都没能将麻袋搬上碾药的石碾子,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听到门响,老头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了一眼。

当看到林远这副叫花子打扮时,老头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去去去,今医馆施药的名额已经没了。要讨饭去东街的张大户家,别在我这药材堆里蹭一身泥。”

林远没有退出去,反而拖着那条残腿,一步步走到了大堂中央。

他没有说话,而是用极其平静的目光注视着那个沉重的麻袋。随后,在老头惊讶的目光中,林远伸出那只布满泥污但依然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麻袋的封口。

“起。”

林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虽然体内没有一丝灵力,右臂也处于废掉的状态,但那具被“天道完美筑基”改造过的肉身,即便只剩下凡人的力量,也绝非寻常壮汉可比。

上百斤重的药材麻袋,被他单手极其稳当地提了起来,稳稳地搁在了半人高的石碾子上。

做完这个动作,林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腔内传来一阵隐痛。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缓缓收回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头。

“老丈,我不讨饭。我只要一口吃的,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林远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在绝境中挣扎的坚韧,“粗活、重活我都能,我也认得一些炮制药材的粗浅法子。”

老头愣住了,目光在麻袋和林远那副瘦弱残破的身躯之间来回扫视。

单手拎起百斤重的麻袋,这份天生神力,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民。而且这年轻人虽然落魄,但眼神中却没有普通乞丐那种谄媚与卑微,反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你是逃荒来的?”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叫什么名字?”

“林阿九。家里遭了水灾,亲人都没了,顺着江水漂到这儿的。”林远随口编了一个在这个乱世中最常见、也最无从查证的身世。

老头叹了口气。这几年南荒边境战乱不断,加上天灾人祸,沧澜江上每天都有顺水飘来的浮尸和流民。

他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粗瓷碗,从旁边的陶罐里倒了一碗凉白开,又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早就冷硬的杂粮黑面馍馍,放在柜台上。

“百草堂不养闲人,我孙老头也没那么多余粮。”老头指了指柜台上的食物,“但念你有一把子力气,后院柴房还有个空地。每天管你两顿杂粮饭,你帮我碾药、劈柴、打扫庭院。得好,就留下;不好,趁早滚蛋。”

“多谢掌柜的收留。”

林远没有嫌弃食物的粗糙。他走上前,端起那碗凉白开一饮而尽,将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馍馍揣进怀里。

孙老头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领着林远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堆满了晾晒的草药簸箕,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柴房。柴房里只有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起来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一层发霉的草。四面漏风,老鼠在墙角肆无忌惮地窜来窜去。

“你就睡这儿吧。今晚先歇着,明五更天起来碾药。”孙老头留下风灯,转身离开了后院。

柴房里恢复了安静。

林远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前,没有立刻躺下。他关上柴房那扇嘎吱作响的破门,将窗户用几块烂木板堵死,确认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后,才靠着墙角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个黑面馍馍,用力咬了一口。

粗糙的麦麸和掺杂着沙粒的口感,刮得他喉咙生疼。但对于已经饿到极点的胃来说,这就是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林远极其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将两个馍馍嚼碎咽下,甚至连掉在身上的残渣都捡起来吃得净净。

随着食物下肚,久违的热量开始在胃部散发开来。

在修仙界,凡人的食物被称为“五谷杂粮”,蕴含着大量的后天浊气。修士们通常视其为毒药,认为吃了会堵塞经脉、玷污道基。这也是为什么修士到了辟谷期后,宁可吃涩的辟谷丹,也绝对不碰凡俗食物的原因。

但林远现在本管不了那么多。

“浊气又如何?没有能量,我连今晚这关都熬不过去。”

林远闭上双眼,双手在膝盖上摆出一个生涩的法诀,意识沉入体内,开始运转那门从绝命渊白骨遗骸上得来的《无相功法》。

这门功法的核心要义只有一个:吞噬万物本源,不问清浊。

随着无相功法的极其缓慢的运转,林远胃部那股由杂粮馍馍产生的微弱热量,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化为体能,而是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强行剥离、抽丝剥茧。

哪怕是凡人的杂粮,追溯源,也是这天地间吸收了月精华生长而出的谷物。里面依然蕴含着极其极其微小、微小到连最底层的练气修士都不屑一顾的天地精气。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的暖流,从胃部被强行提炼出来,融入了林远那涸龟裂的经脉之中。

“嘶……”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但对于濒临枯竭的经脉来说,却如同久旱逢甘霖。

这丝灵力在林远的刻意引导下,没有去汇聚丹田,而是极其精准地流向了他那条废掉的右臂。

骨骼断裂处的淤血开始极其缓慢地被化解,坏死的肌肉组织在灵力的滋养下,开始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麻痒感。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漫长的过程。

夜深人静,整个青河镇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林远像一尊石雕般坐在柴房的草堆上。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无相功法不仅在吞噬胃里的食物残渣,甚至在通过他周身的毛孔,极其贪婪地吸收着这柴房里、草药堆中散发出的微弱草木精气。

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和系统托管时那种毁天灭地的掠夺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但这却是属于林远自己的力量。每一丝灵力的凝聚,每一寸骨骼的愈合,都在他极其清醒的掌控之中。没有被强行拔苗助长的虚浮,没有随时可能暴毙的风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远缓缓睁开了双眼。黑暗中,他的眼眸清亮如星。

经过一夜的吐纳,他体内的伤势并没有完全好转,右臂依然无法用力,但他至少恢复了一点点自保的能力。丹田内重新积聚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堪堪达到了练气一层的水平。

“虽然只是练气一层,但在凡人城镇里,只要不遇到修仙者,对付几个地痞流氓或者是点体力活,已经绰绰有余了。”

林远活动了一下稍微恢复知觉的右肩,听着外面远远传来的打更声,站起身来。

属于修仙界那惊心动魄的追暂时被隔绝在了镇子之外。从今天起,他林阿九,就是青河镇百草堂里一个不起眼的药铺杂役。

他要在这个满是烟火气和后天浊气的凡人泥潭里,把自己的须深深扎下去,借着这些凡俗的草药和食物,一点一点地修补那具被打碎的天道之躯。

直到某一天,他再次拥有底气,去面对识海中那个随时悬在头顶的金色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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