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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更天的青河镇,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深秋的晨露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顺着柴房破败的屋檐滴落。林远准时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破木门,走进了百草堂的后院。

按照孙老头的吩咐,他今天的活计是将堆在院子角落的几十斤粗糙药材铡切、碾碎。

院子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青石碾盘,那碾滚子是用整块实心青石打磨而成,少说也有两百来斤重。寻常的药铺学徒,至少得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合力,才能推动它骨碌碌地转起来。

林远走到碾盘前,单手握住粗糙的木质推柄。

他没有动用丹田内那一丝微弱的灵力,而是纯粹凭借着天道筑基改造过的肉身底子,腰部猛然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轰隆……轰隆……”

沉重的青石碾滚在药槽里平稳地滚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碾压声。

散发着泥土腥味的草、晒的草叶,在两百斤重石的反复碾压下,迅速化为细腻的粉末。伴随着草药的破碎,一股浓郁的药香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发开来。

林远一边推动石碾,一边暗自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无相功法》在体内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这门从绝命渊白骨上得来的魔道法门,不仅能吞噬高阶灵物,对这些凡俗草药散发出的微弱精气,同样有着雁过拔毛的霸道。

随着林远一呼一吸,空气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草木精华,顺着他的口鼻和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体内。

这是一种极为奇异的体验。

平里,这些凡人用的当归、黄芪、血藤,在修仙者眼里不过是连灵气都没有的杂草。但此刻,在无相功法的抽丝剥茧下,它们残留的本源生命力被强行榨取出来,化作一丝丝温热的细流,不断滋养着林远受损的经脉和那条暂时无法用力的右臂。

石碾一圈一圈地转着,林远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虽然这种吸收方式犹如杯水车薪,但在绝对安全的凡人城镇里,这种脚踏实地的恢复过程,却让林远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不用担心下一秒就有金丹老怪从天而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备系统的强制“找死”。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几十斤药材已经被尽数碾成了极细的粉末。

“哟,起得挺早啊。”

后堂的门帘被掀开,孙老头披着一件旧夹袄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正打着哈欠,原本是打算来叫林远起床活的。

可当他看到院子里那整整齐齐码放好的药粉,以及那个面不改色、单手扶着两百斤石碾的年轻人时,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这都是你一个人碾出来的?”孙老头快步走到碾盘前,捏起一撮药粉捻了捻。粉末细腻均匀,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甚至比他这个了三十年老药师弄出来的还要好。

“回掌柜的话,乡下人有一把笨力气,不知道碾得合不合您的要求。”林远随手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擦汗,语气憨厚。

“合!太合了!”孙老头看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就像捡到了个廉价的极品劳力,“你小子这力气,不去镇上码头扛大包真是可惜了。行了,完了活就过来吃口热乎的。”

孙老头将手里的粗瓷大碗递了过去。

大碗里盛着满满登登的粟米粥,上面还极其罕见地卧着半个油光发亮的咸鸭蛋,外加两个白面馒头。相比昨晚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馍馍,这绝对算得上是百草堂的高规格待遇了。

“多谢掌柜。”林远没有客气,接过大碗,蹲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食物下肚,再次被无相功法悄然化解为滋养肉身的养分。

一上午的时间,百草堂的大门敞开,陆陆续续有镇上的街坊邻居来看病抓药。林远便充当起了杂役兼跑堂的角色。他手脚麻利,脑子转得极快,孙老头只要报出药名,他总能准确无误地从身后那面极其复杂的百子柜里将药材抓取出来,分量更是分毫不差。

孙老头坐在诊案后,抚着下巴上的几山羊胡,看着林远忙碌的背影,心里暗自点头。这难民不仅力气大,还识字懂药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每天管两顿饭简直是赚大了。

临近正午,头渐渐毒辣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大半。

林远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满是灰尘的柜台,医馆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粗鄙的骂骂咧咧。

“砰!”

百草堂的木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狠狠地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摇晃。

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着一道刀疤的光头壮汉。他光着膀子,口纹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黑,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发出“喀啦喀啦”的刺耳摩擦声。

看到这三人,原本还在堂内抓药的两个镇民脸色一变,连药都顾不上拿,低着头贴着墙匆匆溜了出去。

孙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惧色。他连忙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哟,这不是黑虎帮的刀哥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帮里的哪位兄弟受了伤,需要拿点金创药?”

“少废话,孙老头。”

刀疤脸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铁胆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药秤弹起老高。“老子今天不是来抓药的。听说你前几天去乡下收药,掏弄到了一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参?”

孙老头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株野山参是他花了整整大半辈子的积蓄,准备留作镇店之宝,或者等哪天遇到大户人家出高价时再出手的保命钱。这消息他捂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黑虎帮的耳朵里。

“刀哥……您说笑了。小老儿这破医馆,哪收得起那种金贵东西,都是坊间瞎传的……”孙老头声音发颤,还在试图打马虎眼。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刀疤脸身后的一名喽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孙老头的衣领,将他瘦的身体生生提了起来:“咱们帮主最近要招待城里来的一位大人物,正缺上好的药材进补。帮主发了话,拿五十个铜板,买你那株山参。钱在这儿,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说罢,“叮当”几声,几枚长满铜锈的劣质铜钱被极其敷衍地扔在了地上。

五十个铜板买五十年份的野山参?这已经不是强买强卖了,这分明就是明抢!那株山参在市面上至少能卖到一百两雪花银!

“使不得啊!那是老头子用来养老的棺材本啊!刀哥,您行行好,给留条活路吧!”孙老头绝望地挣扎着,老泪纵横。

“老不死的,找打!”

喽啰眼中闪过一抹凶光,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对着孙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就要狠狠砸下去。这一拳要是落实了,孙老头这把老骨头就算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并没有传来。

那喽啰挥在半空的拳头,突然极其突兀地停顿住了。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他的手腕,被一只沾着药渣的手极其牢固地钳在了半空中。

医馆内安静了片刻。

刀疤脸微微一愣,偏过头看去。只见刚才还极其没有存在感、一直默默擦着柜台的那个病恹恹的药铺伙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喽啰的身侧。

林远的左手如同生铁铸造的铁钳,死死扣住那名喽啰的手腕。他依然是那副面黄肌瘦、唯唯诺诺的模样,甚至连语气都极其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医馆地方小,几位大爷要是买药,掌柜的自然欢迎。要是想动粗,怕是会砸了铺子里的瓶瓶罐罐,伤了和气。”

那喽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叫花子抓住了手腕,顿时觉得在老大面前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地大吼起来。

“哪来的野狗,也敢管黑虎帮的闲事!给我撒手!”

他猛地用力一挣,试图将林远甩开。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林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隐蔽地闪过一丝森寒的冷芒。

凡人的武力,在曾经硬撼过筑基老怪的天道筑基雏形面前,哪怕只剩下一丝微末的力气,也如同蚍蜉撼树。

林远的左手没有松开,反而在对方发力的同时,极其巧妙地顺着他手腕的关节方向,极其隐蔽地施加了一股寸劲,大拇指精准地按压在对方手腕的麻上,随后向外轻轻一扭。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骨骼错位声在大堂内响起。

“啊——!!!”

上一秒还嚣张跋扈的喽啰,下一秒突然发出一声猪般的凄厉惨叫。他整条右臂的关节瞬间脱臼,一股钻心的剧痛伴随着强烈的麻痹感直冲脑门。他松开了抓着孙老头衣领的手,整个人捂着胳膊,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冷汗如瀑布般狂涌而出。

“这……”

刀疤脸和另外一名喽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本没看清林远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这个瘦弱的伙计轻轻一扭,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兄弟就直接废了一条胳膊。

“点子扎手,是个练家子!”刀疤脸混迹市井多年,一眼就看出林远刚才那一手卸骨的手法极其老练,绝对不是普通的药铺伙计。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刀,但看着林远那双毫无波澜、甚至透着一股对人命漠视的眼睛,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种眼神,他在城里那些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身上都未曾见过。

林远松开手,任由那名喽啰在地上哀嚎。他弯下腰,将地上的那五十个铜板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台上。

“百草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没有几位要找的野山参。这些钱,算是这兄弟脱臼的医药费。”林远看着刀疤脸,声音依然沙哑而平静,“还不带着你的人去正骨?再拖上半个时辰,他这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看了看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兄弟,又看了看深藏不露的林远,最终咬了咬牙,没有拔刀。

“好!好一个百草堂,算你们今天命大!”刀疤脸色厉内荏地指了指林远,“小子,你敢管我们黑虎帮的闲事,你给我等着!咱们走!”

他一挥手,和另外一名喽啰一起架起地上哀嚎的手下,极其狼狈地逃出了医馆。

医馆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空气中还在回荡着那几句狠话。

孙老头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直到黑虎帮的人彻底走远,他才扶着柜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阿九啊……你……你闯大祸了啊!”孙老头看着林远,语气中又是感激又是恐惧,“那黑虎帮可是青河镇的地头蛇,帮主更是传说中修炼过内家真气的高手。你今天打了他们的人,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赶紧收拾收拾包袱,逃命去吧!”

林远拿起搭在柜台上的抹布,继续极其专注地擦拭着刚才被铁胆砸出的痕迹。

逃?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怎么可能因为几个凡人帮派的喽啰就落荒而逃。而且,就算对方的帮主是什么内家高手,在修仙者眼里,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蚂蚁罢了。

“掌柜的放心,我这人命贱,阎王爷不收。我既然吃了您的饭,就不会让别人砸了您的摊子。”

林远将抹布洗净,拧水,看着忧心忡忡的孙老头,语气平稳。

孙老头叹了口气,转身去后堂拿药酒。林远则拿起扫帚,平静地将地上的泥脚印一点点扫除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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