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抬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挑不出一点错。
“小姐,”他声音平淡,“一会儿凉了,伤胃。”
沈囡囡愣了一下,
这是……在提醒她?
前世在摄政王府,萧云昭从来不管她吃不吃、喝不喝。
她要是不吃,就换种方式“喂”她,喂得她哭都哭不出来。
她忽然有点想笑,
“秋雨让你送的?”
“是。”
“她人呢?”
“厨房里忙着,走不开。”
沈囡囡盯着他,他垂着眼,
骗人。
秋雨那丫头,就算忙到死,也会亲自送过来,不可能让他一个刚进院的奴才单独进她的屋。
“知道了。”她端起燕窝,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阿朝退后一步,“奴才告退。”
“等等。”
他顿住,侧过脸。
沈囡囡靠在软榻上,歪着头看他:“你识字吗?”
“识得一些。”
沈囡囡心里冷笑。
识得一些?
前世她亲眼见过他批折子,一手行书写得比翰林院的学士还漂亮。
“那你过来,”她指着账本上一处,“帮我看看这笔。”
阿朝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不带任何情绪。
可沈囡囡就是觉得,他在打量她。
“怎么,不愿意?”
“奴才不敢。”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堆账册上,
“只是奴才身份低贱,怕污了小姐的眼。”
沈囡囡差点笑出声。
身份低贱?
你以后是要当摄政王的人,满朝文武跪一地你都不带看一眼的,现在跟我说身份低贱?
“让你过来就过来。”她板起脸,“哪那么多废话。”
阿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
俯身。
距离太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若有若无的药味。
沈囡囡后背僵了一瞬,但没躲。
可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的,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
她握着账册的手指紧了紧。
阿朝看了一眼账册,
然后,他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加错了。”
沈囡囡凑过去看,
果然!她刚才算了半天都对不上,这人,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里。
她抬头看他。
他也正好低头。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
烛光下,她的脸映在他瞳孔里,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阿朝先移开了视线,“奴才多嘴了。”
“不多嘴。”
沈囡囡收回目光,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你帮了大忙。”
阿朝退后一步,又恢复成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沈囡囡靠在软榻上,看着他。
烛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可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墨,和这暖融融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候他也常这样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可现在——
他垂着眼,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个会把她按在榻上、她叫“阿昭”的人,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站在三步之外,等着她发话。
沈囡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滋味。
不是怕。
也不是算计。
是……好奇。
她想看看,这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前世那个疯子的。
“阿朝。”她忽然开口。
他抬眼,
“你以前,吃过很多苦吧?”
阿朝眸色微动。
他没回答。
沈囡囡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前世她从来没问过这些。那时候她怕他,躲他都来不及,哪敢问他的过去。
可现在——
她忽然想问问。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阿朝开口,声音平淡。
沈囡囡愣了愣,随口扯了个理由:“随便问问。你是我的奴才,我总得知道你以前是什么的。”
阿朝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沈囡囡却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奴才以前,”他慢慢说,“在马厩里待过。在铺子里过。在街上讨过饭。”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被人打过。被人骂过。被人当狗一样撵过。”
沈囡囡听着,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不是演的。
是真的难受。
她想起白天那些人说的话——“贱奴”、“不知尊卑”、“碾断他几手指”。
这些话,他前世听过多少?
她咬了咬下唇,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小姐,”阿朝忽然开口,“燕窝要凉了。”
她抬眼看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阿朝。”
“在。”
“你以后,”她顿了顿,
“在我这儿,不用动不动就跪。”
阿朝抬眼。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
“小姐的意思是……”
“意思是,”沈囡囡放下碗,靠在软榻上,歪着头看他,
“你是我的奴才,只要你好好当差,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又补了一句:
“我的人,我自己护着。”
这话说得骄纵,带着沈家嫡女惯有的霸道。
他垂下眼,
“是。”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奴才记下了。”
沈囡囡打了个哈欠。
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她靠在软榻上,迷迷糊糊地想起还有账册没看完,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你……你先下去吧。”她含糊地说完,眼皮就合上了,
阿朝没动。
他站在那儿,
看了她很久。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落下柔和的光影。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口微微起伏。
和白天那个张牙舞爪的骄纵小姐,判若两人。
他转身,吹灭了两盏蜡烛,只留了角落里那一盏。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脚还露在软榻外面,那只没穿鞋的脚上,罗袜已经磨破了。
他垂下眼,带上门。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站在门口,看着漆黑的夜色,忽然抬起手。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把那只手攥紧,收进袖子里。
月光从窗纱漏进来,
床边,整整齐齐放着完整的一双绣鞋。
净净,不染一丝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