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县公的封号来得突然，但在北齐的朝堂上，没有人在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王爵是凭空而降还是实至名归。他们在意的是高欢此举背后的用意——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弃子，忽然之间封王拜将，这绝不可能是心血来。
散朝之后，高寅没有回自己的小院。他被一个老太监领着，穿过了大半个晋阳宫，来到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偏殿。这处偏殿比高欢养伤的那座更冷清，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斑驳，庭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老太监推开殿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殿内已经有了两个人。
正中央的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他大约四十岁上下，国字脸，浓眉如刀，颧骨高耸，脸上的线条像是用斧头劈出来的。他穿着全套的明光铠，甲片擦得锃亮，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冷的铁光。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横刀长出半尺的双手长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积月累的握持留下的痕迹。
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文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细长，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文士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尖拈着一支没有沾墨的毛笔，正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着什么。高寅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然后继续低头画画。
高寅认识那个中年将领——整个北齐没有人不认识他。
段韶，字孝先。高欢麾下第一猛将，也是北齐军中资格最老的统帅之一。他从十六岁随高欢起兵，历经大小数百战，攻城的梯子爬过上百次，身上的刀疤箭疮据说有三十七处。玉壁之战时，他率三千死士先登城头，在城墙上血战三个时辰，为大军打开城门。那一战之后，他的左耳被削掉了一半，右臂上多了一道从肩膀一直拉到肘部的刀痕。高欢曾经在酒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过一句话：“北齐的江山，一半是寡人打下来的，一半是段孝先打下来的。”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荒废的偏殿里？
段韶抬起眼皮看了高寅一眼。那一眼的力道像是一记重拳，高寅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的分量。这是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猛将才会有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纯粹是在评估一个人的价值。
“你就是高寅？”段韶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砂石在青铜器上摩擦。
“是。”高寅躬身行礼，“见过段将军。”
“不必多礼。”段韶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高寅依言坐下。那个白面文士仍然在低头画画，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段韶也不介绍他，只是盯着高寅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一件还没有开刃的兵器。他的目光从高寅的肩膀看到腰背，从腰背看到双手，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丞相跟我说，让我带带你。”段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我段韶带过的人不多，能活着从我手底下出师的更少。你是丞相的儿子，但这个身份在我这里不管用。我只看本事，不看。”
高寅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三个月的修行教会了他一件事——在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比说任何话都更有力量。
段韶似乎对他的沉默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淬体境，第几层了？”
“第五层，刚突破。”
“三个月从零到五层，不算慢，但也不算快。”段韶的语气不带褒贬，“你十六岁了，比正常人晚了十年。十年落下的功夫，不是靠勤勉就能补回来的。勤勉只是基础，真正能让你追上那些人的——”他伸出一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是脑子。武道一途，淬体靠苦功，后天靠悟性，先天靠机缘。你现在还在苦功的阶段，这没什么好说的，每天练就行了。但你必须提前知道后面的路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刀锋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高寅。
“后天境的核心，是感悟天地之气。天地之气无处不在，呼吸之间，行走之间，甚至你坐在那里不动，天地之气也在你的身体内外流动。大多数人感悟天地之气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积累，因为他们只能凭运气去碰。但有少数人，能够在战斗中领悟。战斗中，人的感官被到极限，气血沸腾，经脉贲张，这个时候最容易捕捉到天地之气的流动。段某当年就是在玉壁城头的血战中突破的——那一刀砍过来的时候，我躲不开，必死无疑。但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了天地之气的存在。它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就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他忽然拔出腰间的长刀。那是一柄比寻常横刀长出一截的双手刀，刀身宽阔，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云纹。刀一出鞘，殿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淬体境和后天境的差距，我给你演示一次。你看好了。”
他随手朝空中一挥。
那一刀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破空声，没有刀光。但刀锋划过空气的瞬间，殿内的灰尘忽然全部悬浮了起来——不是被风吹起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地面、从桌案、从墙壁上同时震起的。数以万计的灰尘颗粒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了。然后，段韶收刀入鞘，那些灰尘瞬间落回地面，在地砖上铺成了两道整整齐齐的线。
高寅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刀锋的力量，那是刀意牵引天地之气形成的气劲。如果刚才那一刀是冲着人去的，刀锋还没碰到身体，气劲就已经把人的内脏震碎了。
“这就是后天境。”段韶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淬体境练的是筋骨皮肉，后天境练的是气。气贯全身，力由气生，到那个时候，你的拳头打出去，不只是肌肉和骨骼的力量，还有天地之气的加持。同样的力道，后天境武者打出来的是淬体境的三到五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