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宫的另一头,高欢正在偏殿里召见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身上还穿着出远门的行装,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点,脸上被朔风割出了几道细小的血口。他跪在榻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的火漆印着宇文氏的狼头徽记。宇文泰盘踞关西二十年,把这头狼养得膘肥体壮,如今这头狼的爪子已经伸到玉壁城外了。
高欢靠在靠枕上,拆开密信看了一遍。他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握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便恢复了常态。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袖中。
“宇文泰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回丞相,”那人低声道,“关中今年收成不好,宇文泰下令在长安城南建了一座新坛,夜祭祀。祭祀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祖宗。”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坛上供奉的,是一尊没有面孔的石像。”
高欢的眉头挑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
“有。北边草原上传来的消息。柔然人的几个部落最近都在往北迁徙,说是草原上出现了妖物。那东西不伤人,但每到夜间就会出现在营地周围,形状像人,但比普通人高出一倍,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柔然人的萨满做了几次法事,一点用都没有,吓得几个部落直接拔营北迁了百里。”
“妖物。”高欢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的问题,“北周的边军,最近有没有异动?”
跪在地上的探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丞相怎么知道?上个月,北周边境守将换了人。新上任的是宇文泰的外甥,叫尉迟迥。此人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而是派人搜罗了方圆百里的方士和巫医,全部送到了长安。”
高欢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下去吧。继续盯着长安,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探子磕了个头,倒退着离开了偏殿。
高欢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他在沙场上打拼了大半辈子,从未惧怕过任何敌人——尔朱荣的十万铁骑不曾让他恐惧,葛荣的百万大军不曾让他恐惧,宇文泰那个老狐狸在关中盘踞二十年也不曾让他恐惧。但此刻,他感到了一丝真正的不安。那不安不是对死亡的不安,死亡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可以计算的概率。那不安是对未知的不安——对那些正在从黑暗中苏醒的、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存在的不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口,自己身为武道大宗师,气血如龙。三个月了,伤口仍然没有愈合,边缘的青黑色反而又扩大了一圈。太医用尽了所有能用的药,巫祝念遍了所有能念的咒,但那股阴毒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向心脉推进。它不着急,不慌不忙,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在慢慢近猎物。高欢能感觉到它,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股阴毒就会在体内微微蠕动,像是在提醒他:我还在。
他知道自己最多再撑两年。两年之内,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继承人、朝局、军中的人事布局,还有那个封在儿子体内十六年的敕令。
想起高寅,高欢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那个孩子是他最对不起的一个儿子,也是他藏得最深的一张牌。他把他扔在那个破院子里,一扔就是三年,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越是珍贵的棋子,越要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只有被所有人遗忘,他才安全。
但现在,这枚棋子已经不能再藏了。敕令苏醒,天命震动,邢邵主动找上门,这一切都说明时机已到。
“传令下去,”高欢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外喊了一声,“明朝会,本相要宣布一件要事。”
第二天一早,满朝文武齐集晋阳宫正殿。
高欢难得地穿了全套的丞相朝服,端坐在正中央的案几之后。他的脸色依然不好,但精神比前些子强了不少,至少不需要人搀扶就能自己走到座位前。朝臣们看在眼里,心思各异——有人欣慰,有人失望,有人在暗中盘算丞相一旦倒下之后自己的站位。
高澄站在最前面,意气风发。高洋站在第三排,依旧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模样,低着头谁也不看。高寅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朝会,他的位置被安排在所有皇子的最末尾,紧挨着大殿的门柱。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他的袍角不时翻起,也带来了殿外隐约的马蹄声和人声。
“今召集诸位,有几件事要宣布。”高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鸦雀无声。他扫了一眼殿中的朝臣,然后将目光落在高澄身上。“世子高澄,即起接掌六镇军务。六镇是北齐的基,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高澄面露喜色,上前一步,正要行礼谢恩,高欢又开口了。
“尚书令高洋,封太原郡公,参与朝政。”
朝堂上起了一阵小小的动。高洋一直以来都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忽然被封为郡公,让不少人感到意外。但高洋本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平静地出列行礼,然后退回原位,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高澄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太原郡公——这分明是在分他的权。
然后,高欢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最后一排。
“高寅。”
高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屑,有好奇,还有几道是裸的敌意。
“出列。”
高寅深吸一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沿着中间的过道走向前方。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正中央,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这条过道不过二十几步的距离,但他感觉自己走了一辈子。
走到殿前,他跪下叩首。
“封高寅为兰陵县公,镇守兰陵。”高欢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兰陵是邺城的东大门,也是六镇通往京师的咽喉要道。寡人把这个位置交给你——做得好,是功劳;做不好,是罪过。”
满殿哗然。
高澄猛地转头看向高欢,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腰间的玉带,指节发白。兰陵县公?一个连淬体都没完成的废物,也能封王?
高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叩首谢恩,声音平静。
“臣,遵命。”
他站起身来,目光平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心里明白——父亲这是在给他搭建舞台。兰陵县公只是一个开始,是他走向那个“权柄”的第一步。
散朝之后,高寅独自走出大殿。廊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邺城特有的煤烟味和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
“兰陵县公殿下。”
高寅回过头。叫他的人是个中年文士,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官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是怕冷似的缩着肩膀。那人的面相有些猥琐——一双小眼睛眯缝着,笑容里带着三分谄媚七分算计——但高寅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祖珽。
高欢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也是未来高澄死后,第一个倒向高洋的人。在那些未来的记忆中,这个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手策划了无数次清洗,把高澄的旧部全部送上断头台,最终在高洋的祭坛上献祭了自己最后一点人性。
“祖大人。”高寅微微颔首。
“恭喜殿下。”祖珽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张圆脸上的褶子全部挤在了一起,“兰陵县公,这可是实打实的公爵。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丞相此举大有深意。”
“什么深意?”
祖珽的笑容更深了,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这个嘛,臣不敢妄议。不过殿下若有闲暇,不妨来臣府上坐坐。臣有几卷古籍,或许对殿下的修行有所助益。”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其中有一卷,是关于‘敕令’的。”
高寅的瞳孔微微一缩。
祖珽说“敕令”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闲话。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种光是试探,是算计,是一个洞察了秘密的人故意泄露一点底细来观察对方的反应。这个人是高欢最信任的谋士,知道敕令的事并不奇怪。但他为什么要主动告诉自己?
“多谢祖大人。”高寅不动声色,“改一定登门拜访。”
祖珽嘿嘿笑了两声,又拱了拱手,拢着袖子缩着肩膀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两只脚微微外八字,袍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沙沙的响声。但高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警觉。
这个人,比高澄可怕多了。
与此同时,大殿侧门外,高澄正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几个亲信幕僚围在他身边,低声劝解着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兰陵县公。”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咯吱作响,“一个十六岁才淬体的废物,也配称王?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世子息怒,”一个幕僚压低声音说,“丞相此举恐怕另有深意。兰陵虽是王爵,但地盘不过一县,兵马不过三千,成不了气候。”
“你不懂。”高澄摆了摆手,“父亲从来不无缘无故封赏。他这么做,就说明那个小崽子身上有我不知道的东西。给我去查,给我查清楚——高寅这三个月到底在什么,邢邵教了他什么,他体内到底有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走廊的柱子,落在远处高寅独自离去的背影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
而在朝堂的另一端,高洋独自走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院门,在石凳上坐下。他面前的棋盘还在那里,黑白两色的棋子保持着上次对弈的残局,黑子的一条大龙即将成形,但还差最后一口气。
他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兰陵县公。”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落子。
啪。
黑龙成形。
棋盘上,白子的所有出路都被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