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军令状
材料堆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
第二天一早,李牧白六点就起了。他在院子里把那堆钢管按长短分类,蓄电池和太阳能板用塑料布盖好防露水,然后蹲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温室该建在哪儿。
青山村的地多的是,但不是荒地就是别人家的承包地。他家的自留地在村西头,只有二分大,不够用。
村东头有片废弃的打谷场,地势平坦,面积够大,但那是村集体的地,要用得村里点头。
李牧白合计了一下,决定去找村长。
村长姓王,叫王德厚,跟李牧白他爹名字里都有个“德”字,但不是亲戚。王德厚今年五十出头,当了十二年村长,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他这人有个特点——对上面点头哈腰,对下面嗓门大,做事求稳,最怕惹麻烦。
李牧白去的时候,王德厚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李牧白说要建什么“智能温室”,他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你说啥?智能温室?”王德厚上下打量他,“牧白,你不是在省城设计院吗?怎么回来种地了?”
“不了,回来搞农业。”李牧白没多解释,把手机里存的温室效果图给他看,“王叔,你看,就是这个。
不用多大地方,村东头那个废弃打谷场就够了。我自筹资金,不用村里出钱,就是地得批给我用。”
王德厚盯着那张效果图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李牧白,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牧白啊,你这图哪儿来的?网上下的吧?
我跟你说,那些什么智能大棚,都是骗人的。你知不知道建一个大棚要多少钱?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攒的,还有赊的。”李牧白说,“一共投了一万。”
“一万?!”王德厚差点没跳起来,“你花一万块就为了在这个破地方种菜?你爹要知道非揍死你不可!你妈在城里打工容易吗?你这孩子,读大学读傻了?”
李牧白抿了抿嘴:“王叔,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月,就一个月,我把温室建起来,种出东西来,到时候你再看。如果不行,地还你,我一分钱不要,滚出青山村。”
王德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得全村同意。那片打谷场虽然是集体的,但旁边那几块地是人家老李家和张家的,你要建大棚,挡人家采光咋办?再说了,你一个毛头小子,村里人能听你的?”
“那就开村民大会。”李牧白说,“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王德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行,今晚七点,村委院子,我召集大伙儿。你自己跟他们说。”
晚上七点,村委院子里拉了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着一层蚊虫的尸体,光线昏黄。
来了三十多号人,大半是老头老太太,年轻人在家的没几个。大家搬着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扇着蒲扇,唠着家常,不知道村长突然开会要说什么。
李牧白站在院子角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他手里攥着几张纸,上面是他写的温室建设方案和预期收益。
王德厚清了清嗓子,站在台阶上喊:“静一静静一静!今晚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商量。李牧白,就是德厚家的那个小子,大家认识吧?
他在省城大学毕业回来了,想在咱们村搞个,要用村东头那个废弃打谷场建什么……智能温室。让他自己跟你们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牧白。
有人认出了他:“哟,这不是上回那个在雨里说要修桥铺路的小伙子吗?怎么,桥还没修,先搞起大棚来了?”
一阵哄笑。
李牧白走上台阶,站在那盏白炽灯下面,蚊虫在他头顶乱飞。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叔叔婶婶、爷爷,我是李牧白。我今天想跟大家说一件事——我要在咱们村建一座智能温室。”
他展开手里的纸,上面画着温室的简易结构图。
“这个温室不是普通的大棚。它里面有自动温控、自动滴灌、太阳能供电,冬天不用烧煤,夏天不用开风扇,种出来的菜比市场上的贵一倍,产量高三到五倍。我算过了,建起来以后,第一茬菜就能收回大半成本,后面每个月净赚五千以上。”
话音未落,台下就炸了。
“五千?你种金子呢?”
“自动啥控?你当你是科学家啊?”
“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不用烧煤的冬天大棚!”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是张翠花:“哎哟喂,大家听听,咱们村的‘大学生’要搞高科技农业了!牧白啊,你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就老老实实种地呗,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啥?一万块钱?你那一万块钱怕不是找你妈要的吧?你妈在城里给别人当保姆,挣钱多不容易啊,你就这么败家?”
李牧白脸色不变:“这一万块是我自己的积蓄,还有赊账的。我妈的钱我一分没动。”
“赊账?”张翠花更来劲了,“你都穷到赊账了还想搞什么温室?别到时候赔了钱,跑了路,留一堆烂摊子让村里给你擦屁股!”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就是,那打谷场虽然现在不用了,但那也是集体的地,万一你搞砸了,地也糟蹋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别瞎折腾。”
李牧白正要说话,人群后面传来一声粗嗓门:“都别吵吵,让我说两句。”
所有人回头,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从后面走过来。他穿着旧军裤,脚蹬解放鞋,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走路带风。
这人叫赵长河,外号“赵连长”——早年在部队当过几年兵,退伍回来后在村里开了个小建筑队,脾气暴,嗓门大,谁都不服。在村里说话有分量,比村长还管用。
赵长河走到前面,上下打量了李牧白一眼,那眼神跟X光似的,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牧白,我问你。”赵长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腔里压出来的,“你会种地吗?”
李牧白一顿:“我从小在地里长大,基本的农活都会。”
“那你懂什么智能、什么自动?”赵长河指着那几张纸,“这些东西你看书看来的吧?纸上谈兵!我告诉你,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真正的现代农业基地,那是一个研究院搞的,几百万,人家那才叫智能温室。你一万块钱就想搞?你这不是糟蹋钱,你这是糟蹋地!”
李牧白喉结动了动:“赵叔,我这不是研究院的那种,是小型的,自己设计——”
“你设计?”赵长河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一个刚毕业的建筑系学生,你设计什么温室?你连电焊都不会,你搞什么自动滴灌?
我跟你说,这些玩意儿看着简单,真起来全是坑。你一个毛头小子,别以为读了两本书就能上天了。你爹当年老实巴交一辈子,你就不能踏实点?”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连长说得对,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
“还是老老实实出去打工吧,在村里能有什么出息?”
“他要建就让他建呗,赔了就知道厉害了。”
赵长河最后补了一刀,声音里带着鄙夷:“牧白,我劝你把那些材料退了,该打工打工,该攒钱攒钱。别让你妈在城里替你丢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李牧白的口。
他妈在城里给人家当保姆的事,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他妈的腰不好,弯久了就疼,但为了供他读书,硬是咬着牙了五年。他考上大学那年,他妈请全村人吃了酒席,逢人就显摆“我儿子是重点大学”。后来他爸去世了,他妈更是一个人扛着。
他说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说他妈丢人。
李牧白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泛白。
他看着赵长河,看着张翠花,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等着看笑话的脸。灯光晃得他眼睛发涩,蚊虫在他头顶嗡嗡响,院子里弥漫着旱烟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几张纸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叔,各位长辈。”李牧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清楚楚,“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这个温室,我建定了。”
“不要村里一分钱,不占大家一分地。那片打谷场,我立字据——如果我的温室三个月内建不起来,或者建起来了种不出东西,我李牧白自愿把那片地恢复原样,再赔村里两万块钱。我要是跑了,你们找我妈,找我家那间破房子,砸了烧了都行。”
他顿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声音更稳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没关系。我不用你们信。我只需要你们给我三十天——不,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如果我的温室里长不出东西,如果我没能让大家看到什么叫现代农业,我李牧白当着全村人的面,从那边的山崖上跳下去。”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孩子疯了!”
“说什么胡话呢!”
王德厚赶紧拦住他:“牧白,别乱说,什么跳崖不跳崖的,谁要你命了?”
赵长河也被他这话震了一下,皱起眉头没吭声。
李牧白转向王德厚:“王叔,我不需要村里出钱出力,我只要那块地。你让我用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让所有人看结果。行不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王德厚说话。
王德厚看了一眼赵长河,赵长河抱着胳膊没表态。他又看了看底下那些村民,大多数人脸上还是写着“不信”,但已经没有人再骂了。
“行。”王德厚最终点了头,“那块地给你用三个月。但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搞不出名堂,别说什么跳崖不跳崖的,你就老老实实把地恢复原样,然后该嘛嘛去。咱们村丢不起这人。”
“谢谢王叔。”李牧白说。
他从桌上拿起那几张纸,转身走下台阶。走到赵长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赵叔,你说我不会种地。你等着看。”
赵长河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走出去。
李牧白走出村委院子的时候,外面的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气话,有一半是真话。
跳崖是吓唬人的,但三个月之内把温室建起来、种出东西,这是他给自己的死命令。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三十二块钱。
微信里还有建材店老板催付款的消息:“小伙子,材料送过去了,钱别忘了啊。”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视野角落里那个小光点在闪。
他集中注意力,系统面板展开,上面多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宿主已获得土地许可。建议明开始地基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