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种子风波
温室的地基搞了三天。
第一天平整场地,李牧白一个人推着借来的手推车,从村西头的砂石堆运了十几车碎石子铺在打谷场上。第二天放线挖槽,他照着系统给的三维示意图,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温室的轮廓,然后一锹一锹挖出四十厘米深的基槽。第三天浇水泥地梁,他借了赵长河建筑队的一台小型搅拌机,一个人把两百公斤水泥、四百公斤沙子、六百公斤石子拌成混凝土,倒进模板里,抹平。
三天下来,他手上磨出六个水泡,破了三个,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但地基总算浇好了。
接下来是搭建骨架。镀锌钢管要按照图纸弯成拱形,这需要专门的弯管机。李牧白问遍了全村,没有人有这玩意儿。最后是赵长河让人捎话——他建筑队里有,要用的话一天五十块租金。
李牧白咬咬牙,租了。
他知道赵长河还在看着他,等着他出洋相。但他不在意。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把温室搭起来,种出东西,卖出去,然后把建材店的钱还了。
骨架搭到第三天的时候,李牧白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还没有买种子。
系统给的智能温室图纸里,推荐的初期作物是樱桃番茄和水果黄瓜。这两种作物生长期短、产量高、市场价格好,适合第一次试种。但种子不能随便买,得找靠谱的渠道。
他问系统有没有推荐的种子供应商,系统弹出提示:“建议宿主前往县城农贸市场选购。系统可提供种子质量分析辅助。”李牧白把“种子质量分析辅助”几个字看了两遍,心里有了底。
这天一早,他借了村里老刘家的三轮摩托车,轰隆隆地往县城开。青山村到县城三十多公里,路况时好时坏,三轮摩托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后脑勺那块结痂的地方被风吹得发痒,他腾出一只手挠了挠,指甲缝里又多了点血丝。
县城农贸市场在城东,是一个占地几十亩的大棚区,里面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粮油调料、种子化肥、农具农药,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李牧白把三轮摩托停在市场外面的停车场,揣着兜里最后那点零钱走了进去。
他现在手里只剩三十二块钱。买种子是不够的——好的樱桃番茄种子一小包就要五六十。但他有系统,系统说可以提供“种子质量分析辅助”,也许他能通过帮别人鉴别种子赚点钱?他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骑着三轮车来进货的菜贩子和拎着塑料袋的大爷大妈。李牧白顺着过道往里走,眼睛扫着两边的种子摊位。一进去就有好几个摊主朝他招手:“小伙子买种子吗?进口的,产量高!”“来来看看,西红柿、黄瓜、辣椒,啥都有!”
他没急着买,先逛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然后在一个看起来比较正规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看摆在最前面的樱桃番茄种子。
“这多少钱一包?”他问。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围裙上沾着泥巴,笑起来一脸褶子:“那个六十一包,进口的,荷兰的品种,果甜产量高。你要是批发的便宜。”
六十。他兜里只有三十二。李牧白站起来,正准备问问有没有便宜点的,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市场入口那边挤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粗金链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壮实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夹着一沓红色的收据本。
光头一进来,市场的氛围就变了。刚才还在吆喝招揽生意的摊主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货品,有人转身走开了。
李牧白注意到,他面前这个胖大姐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光头走到胖大姐的摊位前,把收据本往摊面上一拍:“王姐,这个月的管理费,两千。”
胖大姐陪着笑脸:“强哥,上个月不是才交了一千五吗?怎么这个月又涨了?”
光头歪着脑袋看她,眼神像在看一只虫子:“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市场新规,所有摊位统一收两千。你要是交不起,有的是人想交。”
“可是强哥,我上个月的营业额才……”胖大姐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跟我说营业额?”光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我不管你营业额多少,我说两千就两千。给不给?”
胖大姐嘴唇哆嗦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李牧白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保护费。”他心里下了判断。
光头收完胖大姐的钱,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那个摊主是个老头,卖的是一些老品种的蔬菜种子,生意冷清。老头看到光头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抖:“强哥,我、我这几天没开张……”
光头没说话,身后一个小弟直接上前,把老头摊位上的几个种子袋子抓起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老头吓得不敢吭声,眼眶红了,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凑了大概三四百块,双手捧着递过去。
光头数都没数,把钱揣进兜里,拍了拍老头的脸:“下次早点准备,别让我费事。”
李牧白攥紧了拳头。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欺负人不少,但这种明目张胆的收保护费,他还是头一回亲眼看见。而且不是偷偷摸摸,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市场里横行霸道,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光头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正好经过李牧白身边。光头瞟了他一眼,没在意,一个小年轻而已,连个摊位都没有,不值得收。
但李牧白在意了。
他没有当场发作。他不是傻子,对面四个壮汉,他一个人,打起来就是白送。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厉害,比在村委大院拍桌子的时候还厉害。
他走到市场角落里,靠在墙上,在脑海里打开系统面板。他记得系统说过可以提供“数据分析”辅助。他尝试在心里默念:分析那个光头和他背后的组织。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初级数据分析已激活。请宿主提供目标对象的信息。当前可获取的数据源:市场监控摄像头(有限权限)、商户交易记录(公开部分)、网络公开信息。】
李牧白在心里输入了光头的外貌特征和市场名字。几秒钟后,系统返回了一串信息:
【目标人物:张强,绰号“强哥”。关联组织:城东农贸市场“管理公司”——注册名称为“丰源市场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为张某(张强之兄)。该公司实际业务:向市场商户收取“管理费”,无合法收费依据。】
【财务数据分析:该公司近一年纳税申报额与实际营收严重不符。据商户数量及收费标准估算,年实际收入约240万元,但纳税申报仅18万元,涉嫌偷逃税款约50万元。详细数据及证据链已生成。】
【关联信息:该公司与本地某税务人员存在资金往来记录(来源不可靠,需进一步核实)。】
李牧白盯着那些数据,心跳加速。
偷税漏税。而且是实锤。系统连数据都给他算好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光有数据不行,他得想办法把这些信息递到该递的地方去。直接报警?光头如果跟本地税务有勾连,普通派出所未必管得了这种事。而且他没有证据,系统给的这些数据他自己能看懂,但不能直接作为证据提交——没法解释来源。
他需要的是让税务部门自己查到。
李牧白想了想,从系统面板里提取了最关键的信息——丰源市场服务有限公司的注册号、法人姓名、实际营收估算和纳税申报额的巨大差异。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段简洁的文字,用不记名的手机号——他翻出一张很久没用过的不记名手机卡——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到国家税务总局的举报邮箱(公开渠道可查的地址)。短信里他没有写自己的任何信息,只写了事实和数据,并附了一句:“建议核对该公司近三年纳税申报与实际经营规模的匹配度。”
发完短信,他没有马上离开。他跟在光头一行人后面,在市场里又转了两圈,暗中观察了另外几个摊主被收钱的场景,心里默默记下了时间和金额。系统把这些信息也一并记录下来,形成一个更完整的证据链。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事——他走到一个生意最好的摊位前,买了两块钱的樱桃番茄种子。那个摊主是个年轻人,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卖的种子包装精美,价格不贵。李牧白借着买种子的机会,跟他聊了几句,得知这个年轻人叫小陈,是县城本地人,家里做种子代理生意。
“你认识那个光头吗?”李牧白压低声音问。
小陈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看,才小声说:“你是外地来的吧?那个人你惹不起,他跟上面有人。市场里的人都被他收保护费,不交就砸摊子。有人报过警,没用,来了就走,回头收得更狠。”
“税务查过吗?”李牧白问。
小陈苦笑:“税务?他们公司注册的是‘市场服务’,交点税意思一下。那些收上来的钱都不走账的,谁查得出来?”
李牧白没再问了。他拿了种子,骑上三轮摩托,轰隆隆地往回赶。
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先去温室工地看了看水泥地梁的养护情况,浇了一层水,盖上塑料布保湿。然后回到家里,坐在堂屋里,把买来的种子拆开,用系统提供的“种子质量分析辅助”检测了一下——发芽率92%,还算不错。
他把种子收好,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那条他发的举报短信已经显示“已发送”,但没有任何回复。
“系统,你说这个举报有用吗?”他问。
【回复:国家税务总局设有专门的举报受理渠道,对于线索清晰、证据链完整的举报,通常会进行核查。但核查周期不确定,可能需要数周至数月。】
数周至数月。李牧白算了算,那光头还不知道要收多少保护费。
但他能做的就这些了。他不是警察,不是税务,他只是一个兜里没钱的返乡大学生,能做的就是把真相递到该递的地方。至于后面的事,他管不了。
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两个画面交替出现——一个是胖大姐颤抖着数钞票的样子,一个是光头踩着老头的种子袋子时那张不屑的脸。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刷了一下本地新闻。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正要关掉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不是短信,是新闻App的推送——“城东农贸市场涉黑涉恶团伙被端,12人落网”。
李牧白猛地坐起来。
点进去一看,新闻说今天下午,县公安局联合税务局,对城东农贸市场“丰源市场服务有限公司”突击检查,现场查获大量非法收费记录,张强等12名犯罪嫌疑人被刑事拘留。初步查明,该团伙长期以“管理费”名义向商户收取保护费,并涉嫌偷逃税款、暴力恐吓等多项罪名。
新闻最后一句写着:“据悉,本案的线索来源于一封匿名举报邮件,举报人提供了详实的财务数据分析,为案件侦破提供了关键证据。”
李牧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躺回床上。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闪了闪,弹出一行字:
【初级数据分析应用成果:+15科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