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婆婆……”
陈二丫挪着步子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
这凳子年头久了,稍微用点力就发出嘶哑的抗议。
她落座,屁股只敢挨着边缘的三分之一,大腿肌肉紧绷着,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双手捧起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下巴快要抵到锁骨。
热气氤氲间,她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压低,活脱脱一只被猎手进死角的鹌鹑。
坐在对面的王翠花,那张老脸拉得老长。
碍于张铁虎这尊大佛就在身旁坐镇,她不好当场发作。
那双三角眼却一刻没闲着,专挑张铁虎低头喝粥的空档,淬了毒的刀片一般往陈二丫身上扎。
这赔钱货,反了天了。
等老幺回了部队,看老娘怎么扒了她的皮。
张铁平照旧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葫芦,呼噜呼噜喝着红薯粥,对桌上暗流涌动的气氛视若无睹。
张铁虎吃相规矩,透着军营里带出来的利落。
他咽下最后一口玉米饼,视线越过桌面的咸菜碟,径直落在陈二丫身上。
小丫头缩成小小一团,身上那件粗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爬满了补丁。昨晚被他扯掉扣子的地方,现下用一粗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
布料粗糙扎手,怎么配得上昨晚他亲手丈量过的那身好皮肉。
他停下动作,指节曲起,敲在桌面上。
“笃、笃。”
两声沉闷的叩击,陈二丫身子跟着这节奏抖了两下。
“大嫂。”张铁虎开了口,语调平缓,“我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怎么没见二丫用?”
王翠花正咬着半截咸菜,听见这话,喉咙一紧,连灌两口粥才顺下气。
“哎哟,铁虎啊,真不是我苛待她。”
她赶紧堆起笑脸,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那些个雪花膏、的确良的,二丫天天粗活,哪用得上。这不,昨天小慧叫她拿,她自个儿说不要的。”
张小慧在一旁帮腔,头上还别着昨天新拿的发卡,红艳艳的招摇得很。
“是啊小叔,那布料花色太亮,她穿上也不合适。我都挺喜欢的,就先留着了。”
“那正好。”
张铁虎转过头,目光直直锁住陈二丫,唇角勾起一抹笑,“去洗把脸,跟我去镇上,重新买。”
陈二丫手一哆嗦,碗里的粥险些洒出来。
她慌乱地放下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去了。”
她结结巴巴地找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家里还有两筐猪草没打,后院的柴也没劈。我天天农活,真用不上那些好东西……”
她哪敢跟这个男人单独出门。
昨晚在西厢房,他差点把她生吞活剥了,现在去镇上,谁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张小慧一听去镇上,眼睛亮了。
镇上的供销社好东西多着呢,说不定还能去国营饭店吃顿肉丝面。
“小叔,带我去呗,我帮你挑。二丫她懂什么呀,连镇子都没去过几次,别到时候给你丢人。”
张铁虎瞥了侄女一眼。那眼神里没带什么温度。
“你昨天已经挑过礼物了,还把二丫那份也占了。怎么,还想去?”
这话没留半点情面。
张小慧脸一红,撇了撇嘴,不敢再吱声。
真要计较起来,她理亏。
不过转念一想,就陈二丫那副穷酸样,小叔带她去,顶多买两块肥皂,还能买出朵花来不成?
张铁虎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没给王翠花和稀泥的机会。
“大嫂,我每个月寄回来的津贴,除了给小兵买药,剩下的足够家里人吃穿用度。”
他语气平平,没带脏字,却字字诛心。
“我记得,上个月我还特意汇了布票。”
王翠花额头冒汗,笑着解释:“铁虎,那布票我都攒着呢,寻思着等过年给全家做身新衣裳……”
“是吗?”
张铁虎放下茶缸。
“张家穷得连一块布都买不起了,让二丫穿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张铁虎在部队犯了错,断了家里的粮。”
这话重了,王翠花彻底没了脾气,推搡着陈二丫去洗脸。
陈二丫被着回柴房换衣服,她翻遍了那个破木箱,找出一件稍微没那么多补丁的蓝底白花褂子。
这是她刚来张家时穿的,如今早就短了一截,露着细细的手腕。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倒影里是一张苍白不安的脸。
饭后,张铁虎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到院门口。
陈二丫还站在原地磨蹭,手里死死攥着个扫帚,装模作样地扫着本就净的地面。
张铁虎把车停稳,支起脚撑,两步跨过去。
没等陈二丫反应,他攥住她纤细的胳膊,半提半拽地把人往外拉。
“坐上去。”张铁虎指了指后座。
陈二丫咬着下唇,死活不肯迈腿。
张家院子里,王翠花和小慧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张铁虎懒得废话,直接单手掐住她的腰,往上一托。
陈二丫短促地惊呼一声,人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出了村,上了通往镇上的机耕道,路面全是被拖拉机压出来的深深浅浅的辙印。
陈二丫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抠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子,身子僵得像块木板。
张铁虎蹬着车,宽阔的后背近在咫尺,挡住了大半的晨风。
男人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偶尔擦过她的鼻尖,带着那股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肥皂味。
陈二丫尽量往后靠,试图拉开与那具宽阔脊背的距离。
但车座就那么大,她稍一往后,半个身子就悬空了。
张铁虎蹬车的动作很有力,大腿肌肉的线条隔着军绿色的裤管若隐若现。
他骑得不快,却专挑坑洼的地方走。每颠一下,陈二丫的心就跟着悬起来。
前头是个下坡,路中央横着一个常年积水留下的大坑。
自行车轮胎碾过去,车身剧烈一颠。
陈二丫双手脱力,整个人受惯性驱使往前一栽。
脸颊重重砸在男人坚硬的后背上,骨头硌得鼻尖生疼。
没等她退开,一只滚烫的大手从前面反向探了过来。
张铁虎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拽,强行将她的双手环在了自己劲瘦有力的腰上。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风里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