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门轴发出呻吟。
苏家大院的后门被人推开,刘如烟连滚带爬地摔进院子,她满身尘土,脸上涂抹的锅底灰也被汗水冲出几道白痕。
她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抽气声,眼睛里只剩下褪不尽的恐惧。
“走了……全走了!”
“什么走了?”院里劈柴的苏婉清和玉儿被这动静惊得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兵,那些兵爷,天没亮就开拔了,”
她抓过水瓢,也不管水不净,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水流洒得前破烂的衣襟湿透一大片。
“我刚刚去了镇上,街上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看不见,那地方……成了死城。”
苏婉清和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茫然迅速被不敢置信的狂喜替代。
“老天开眼了,”苏婉清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噩梦,真的结束了?
只有角落里,那个用断刺刀打磨着指甲的男人,王大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到了晚上,苏婉清竟从地窖深处摸出了一块猪肉,蒸得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香气。
三个女人以为终于熬过了一劫,脸上重新有了活人的气息。
饭桌上,苏婉清鼓起勇气,给王大柱满满斟了一碗烧酒。
“爷,”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现在世道太平了,您这样的人物,总归是要去做大事的,我们这苏家小院,哪里留得住您呢。”
玉儿也跟着连连点头,眼睛里写满了期盼。
王大柱没有作声,他端起那碗烈酒,仰头便灌了下去。
烈酒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淌下,滑过滚动的喉结。
“砰”。
粗瓷碗砸在桌面上,震得盘里的肉片都跟着颤动。
“太平了?”
王大柱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让三个女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们以为兵荒马乱的时候最危险?错,那时候好歹还有个王法,就算是兵痞的王法。”
他站起身,高身躯投下大片阴影,把三个女人都罩在了里头。
“最危险的时候,是现在。”
“兵走了,官也跑了,这镇子成了一块扔在野地里的烂肉,血淋淋的,谁都可以来咬一口。”
“狼闻着味儿会来,狗闻着味儿也会来,连地里的耗子都想上来啃两口,”他顿了顿,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
“你们觉得,就凭你们三个,守得住这满院子的家产,还是守得住你们自个儿?”
这番话让升起的暖意荡然无存。
刘如烟脸上的喜色褪得一二净,她明白了。
这个男人,早就把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苏老头的主房,带我去,”王大柱的口气不容分说。
进了苏半城的卧房,屋里存留的汗臭和脚臭混杂的气味熏得人想吐,王大柱却顾不上这么多,他跪在炕沿下,手指在地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一寸寸地探查。
找到了。
他撬开地砖,从下面扯出一个油布包。
布被掀开。
油布之下,是泛着乌光的枪身。
四支德国造的驳壳枪正躺在厚实的黄油里,哑光黑的枪身线条冷硬,透着一股凶气。
旁边还有两百发黄澄澄的,铜制的外壳在烛火下反射着光。
王大柱的手一下就稳住了,拿起其中一支枪。
枪身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沉甸甸的重量顺着掌心传来。
他大拇指熟练地一拨,随着“咔”的一声轻响,保险开了。
接着他拿起一个弹夹,抓过一把,用一种无比熟稔的动作,将一颗颗压入其中。
“咔嚓。”
弹夹上膛的声音清脆利落,对他来说,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他咧开嘴,笑了。
就在此刻。
“砰,砰,砰。”
院子大门传来撞击声,伴随着木屑横飞的炸响。
外面响起一个嚣张的叫骂声,是镇上的泼皮头子刘三癞子。
“苏家的娘们,开门,三爷知道你们男人都跑光了,哥哥们今天来给你们当家做主。”
“哈哈哈,快开门,不然爷爷们可就自己撞进来了。”
污言秽语混着淫邪的笑声,引得前院的苏婉清和玉儿发出尖叫。
刘如烟吓得呆住了,她一把抓住王大柱的袖子:“是……是刘三癞子,他……他知道咱们这人都跑了……”
王大柱甩开她的手,反手把两支压满的驳壳枪进后腰,又将剩下的两支枪和所有都塞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来,火光映照下的脸上,是一个兴奋而扭曲的笑容。
“别抖了。”
他迈开大步走向门口,话音里带着血腥味。
“正好,试试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