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又两没有吃东西了。
第一还能坐着,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偶尔咳两声,咳完就安静地喘。
第二连坐都坐不住了,整个人缩在草铺上,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裂出一道道细口子,翻个身都要歇好半晌。
沈云归蹲在灶前煮粥,小米在陶罐里翻滚着冒出细密的泡,米香顺着热气往上飘,钻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云棠坐在草铺边上,两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小脸憋得通红。
“娘,你喝一口罢。”
林氏没有睁眼。
“就一口,喝了我就不烦你了。”
林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不吃。”
“你都两天没吃了,再不吃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也不该吃。”
云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两只手攥着母亲枯瘦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
她扭头看了一眼灶前的姐姐,沈云归正背对着她们。
手里拿着一树枝拨弄灶底的火,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云棠又转回头来,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松开手,从草铺上滑下来,双膝跪在了地上。
“娘。”
林氏的眼皮颤了一下。
“棠儿,你做什么,起来。”
“我不起来。”
云棠的声音开始发抖,鼻尖泛起红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娘,你知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去换那些米。”
“云棠。”沈云归在灶前出了声,语气带着警告。
云棠没有理她,跪在地上仰着头,两行泪挂在脸颊上。
“是因为你病了,是因为我也烧得起不来了,是因为咱们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到后头已经带上了哭腔。
“姐姐去求人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她穿的那双鞋底子都磨穿了,脚趾头冻得发紫,你看见了吗?”
林氏的睫毛在颤。
“她回来的时候手都是冰的,抖得连粥都盛不稳,可她一口都没有先吃,全端给了你和我。”
“娘,她是为了救你才去的,你要是不吃饭,姐姐她怎么办。”
云棠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哭得已经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草铺边上,两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米粥翻着泡溢出来一点,滴在灶沿上,滋滋地冒出白烟。
沈云归放下手里的树枝,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用粗布垫着罐底,盛了一碗粥。
她端着碗走到草铺边上,在云棠旁边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硬冷的土地时,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娘。”
林氏没有睁眼,但眼角有一滴水沿着枯的皱纹滑了下来。
沈云归用木勺舀了小半勺粥,吹了吹,送到母亲唇边。
“娘,粥还热着。”
林氏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张开。
沈云归将勺子搁回碗里,两只手捧着碗放在膝头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母亲,云归不求你原谅。”
“云归只想让您和妹妹活着。”
“除此之外,云归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是的,声音是稳的,跪在那里,脊背像一绷到极限却怎么也折不断的细竹。
林氏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见长女跪在眼前,一张清瘦的脸被灶火映出暖黄的颜色,眼角那颗泪痣比从前更深了些,下巴的线条尖削得扎人。
这张脸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模样,又不像。
她年轻时候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林氏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云棠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抽噎。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够向沈云归手里的碗。
沈云归没动,等着她。
林氏的手指碰到粗瓷碗边的时候,抖得厉害,碗里的粥荡出一点来,洒在她手背上,烫的,但她没缩手。
她把碗接了过去。
沈云归松开了手。
林氏端着碗,低下头,嘴唇贴上碗边,极慢极慢地抿了一口。
米粥顺着裂的唇角淌进嘴里,温热的,带着小米特有的那股子绵软的甜。
她喝了一口,停了停。
又喝了一口。
眼泪就那么一颗接一颗地掉进碗里,和着米粥一块咽了下去。
云棠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母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把脸埋进去。
“娘你吃了,你终于吃了。”
林氏腾出一只手来,搁在云棠的脑袋上,手指轻轻拢了拢小女儿散乱的头发。
她的目光越过碗沿看着沈云归,嘴唇动了几动。
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像是搅碎了又咽了回去的碎冰,终究没能说出口。
沈云归看见母亲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将碗底往上托了一托。
“慢些喝,别呛着了。”
林氏垂下眼去,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将粥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把空碗递还给沈云归,手指在交接的时候触到了女儿冰凉的指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云棠都没有注意到,但沈云归感觉到了。
母亲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多留了一息,极轻地按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林氏转过身面朝里侧躺下了,一句话没有再说。
沈云归端着空碗回到灶前,将碗洗净扣在灶台上,蹲在那里拨了一回火。
云棠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的脸。
“姐姐,娘是不是不生气了?”
“还在气着,不过肯吃东西了,就好。”
“那以后还会不会不吃饭?”
沈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娘心里也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沈云归伸手将妹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掖到耳后。
“今的事你做得好,但以后不许再跪了,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
“我不怕疼。”
“我知道你不怕,可我心疼。”
云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把脑袋靠在姐姐肩上,闷闷地蹭了两下。
夜里沈云归将剩下的半罐粥温在灶边,又加了一小撮盐巴进去搅匀。
棉被分了两份之后薄了不少,但好歹还有灶火的余温撑着。
云棠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起伏。
林氏那边也没了声响,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什么。
沈云归坐在灶边,手肘搁在膝头上,指尖捏着一草茎来回转着玩。
她想起方才母亲接碗时的那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的一按。
那不是无意的。
她从小在林氏身边长大,太清楚母亲的脾性了。
林氏是不会说软话的人,嘴硬心也硬,一辈子端着世家主母的架子,就算哭也要无声无息地哭。
但那一按,是认了。
认了女儿做的事,认了这碗粥的来路,认了她们再回不到过去的事实。
只是认了,不等于和解了。
冰层上有了第一道裂缝,但底下的水还是冷的。
沈云归将草茎扔进灶底的灰里,起身去查看门闩是否牢。
她推了推门板,门闩是紧的,但门板本身朽了,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
她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黑黢黢的,只有东头那间棚屋前还亮着一点火光,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风将那些声音撕得碎碎的送过来,听不真切,但她辨出了其中一个嗓门。
是张哥。
沈云归将目光收了回来,退了半步,将门缝合上了。
她在灶边裹着半截被子躺下,闭上眼之前,手伸进袖口里摸了摸。
那母亲留下来的银簪还在,冷冰冰地贴着手腕内侧。
她握住簪身,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