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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氏又两没有吃东西了。

第一还能坐着,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偶尔咳两声,咳完就安静地喘。

第二连坐都坐不住了,整个人缩在草铺上,脸色白得像窗纸,嘴唇裂出一道道细口子,翻个身都要歇好半晌。

沈云归蹲在灶前煮粥,小米在陶罐里翻滚着冒出细密的泡,米香顺着热气往上飘,钻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云棠坐在草铺边上,两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小脸憋得通红。

“娘,你喝一口罢。”

林氏没有睁眼。

“就一口,喝了我就不烦你了。”

林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不吃。”

“你都两天没吃了,再不吃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也不该吃。”

云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两只手攥着母亲枯瘦的手腕,指节攥得发白。

她扭头看了一眼灶前的姐姐,沈云归正背对着她们。

手里拿着一树枝拨弄灶底的火,脊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云棠又转回头来,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松开手,从草铺上滑下来,双膝跪在了地上。

“娘。”

林氏的眼皮颤了一下。

“棠儿,你做什么,起来。”

“我不起来。”

云棠的声音开始发抖,鼻尖泛起红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娘,你知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去换那些米。”

“云棠。”沈云归在灶前出了声,语气带着警告。

云棠没有理她,跪在地上仰着头,两行泪挂在脸颊上。

“是因为你病了,是因为我也烧得起不来了,是因为咱们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到后头已经带上了哭腔。

“姐姐去求人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她穿的那双鞋底子都磨穿了,脚趾头冻得发紫,你看见了吗?”

林氏的睫毛在颤。

“她回来的时候手都是冰的,抖得连粥都盛不稳,可她一口都没有先吃,全端给了你和我。”

“娘,她是为了救你才去的,你要是不吃饭,姐姐她怎么办。”

云棠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哭得已经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草铺边上,两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米粥翻着泡溢出来一点,滴在灶沿上,滋滋地冒出白烟。

沈云归放下手里的树枝,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用粗布垫着罐底,盛了一碗粥。

她端着碗走到草铺边上,在云棠旁边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硬冷的土地时,她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娘。”

林氏没有睁眼,但眼角有一滴水沿着枯的皱纹滑了下来。

沈云归用木勺舀了小半勺粥,吹了吹,送到母亲唇边。

“娘,粥还热着。”

林氏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张开。

沈云归将勺子搁回碗里,两只手捧着碗放在膝头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母亲,云归不求你原谅。”

“云归只想让您和妹妹活着。”

“除此之外,云归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是的,声音是稳的,跪在那里,脊背像一绷到极限却怎么也折不断的细竹。

林氏终于睁开了眼。

她看见长女跪在眼前,一张清瘦的脸被灶火映出暖黄的颜色,眼角那颗泪痣比从前更深了些,下巴的线条尖削得扎人。

这张脸像极了她年轻时候的模样,又不像。

她年轻时候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林氏盯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云棠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来,只剩下抽噎。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够向沈云归手里的碗。

沈云归没动,等着她。

林氏的手指碰到粗瓷碗边的时候,抖得厉害,碗里的粥荡出一点来,洒在她手背上,烫的,但她没缩手。

她把碗接了过去。

沈云归松开了手。

林氏端着碗,低下头,嘴唇贴上碗边,极慢极慢地抿了一口。

米粥顺着裂的唇角淌进嘴里,温热的,带着小米特有的那股子绵软的甜。

她喝了一口,停了停。

又喝了一口。

眼泪就那么一颗接一颗地掉进碗里,和着米粥一块咽了下去。

云棠从地上爬起来,扑到母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把脸埋进去。

“娘你吃了,你终于吃了。”

林氏腾出一只手来,搁在云棠的脑袋上,手指轻轻拢了拢小女儿散乱的头发。

她的目光越过碗沿看着沈云归,嘴唇动了几动。

那几个字含在嘴里,像是搅碎了又咽了回去的碎冰,终究没能说出口。

沈云归看见母亲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手将碗底往上托了一托。

“慢些喝,别呛着了。”

林氏垂下眼去,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将粥喝完了。

喝完之后她把空碗递还给沈云归,手指在交接的时候触到了女儿冰凉的指尖,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云棠都没有注意到,但沈云归感觉到了。

母亲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多留了一息,极轻地按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林氏转过身面朝里侧躺下了,一句话没有再说。

沈云归端着空碗回到灶前,将碗洗净扣在灶台上,蹲在那里拨了一回火。

云棠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的脸。

“姐姐,娘是不是不生气了?”

“还在气着,不过肯吃东西了,就好。”

“那以后还会不会不吃饭?”

沈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娘心里也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沈云归伸手将妹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掖到耳后。

“今的事你做得好,但以后不许再跪了,你的膝盖还没好利索。”

“我不怕疼。”

“我知道你不怕,可我心疼。”

云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把脑袋靠在姐姐肩上,闷闷地蹭了两下。

夜里沈云归将剩下的半罐粥温在灶边,又加了一小撮盐巴进去搅匀。

棉被分了两份之后薄了不少,但好歹还有灶火的余温撑着。

云棠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起伏。

林氏那边也没了声响,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什么。

沈云归坐在灶边,手肘搁在膝头上,指尖捏着一草茎来回转着玩。

她想起方才母亲接碗时的那一下,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的一按。

那不是无意的。

她从小在林氏身边长大,太清楚母亲的脾性了。

林氏是不会说软话的人,嘴硬心也硬,一辈子端着世家主母的架子,就算哭也要无声无息地哭。

但那一按,是认了。

认了女儿做的事,认了这碗粥的来路,认了她们再回不到过去的事实。

只是认了,不等于和解了。

冰层上有了第一道裂缝,但底下的水还是冷的。

沈云归将草茎扔进灶底的灰里,起身去查看门闩是否牢。

她推了推门板,门闩是紧的,但门板本身朽了,缝隙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

她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里黑黢黢的,只有东头那间棚屋前还亮着一点火光,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风将那些声音撕得碎碎的送过来,听不真切,但她辨出了其中一个嗓门。

是张哥。

沈云归将目光收了回来,退了半步,将门缝合上了。

她在灶边裹着半截被子躺下,闭上眼之前,手伸进袖口里摸了摸。

那母亲留下来的银簪还在,冷冰冰地贴着手腕内侧。

她握住簪身,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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