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卫所偏院的角门外头,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两个人。
天黑得早,头落山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整条巷子就沉进了墨色里,只有墙缝里漏出来一线灯火。
蹲在左边那个是张哥,嘴里叼着草叶子,缩着脖子直搓手。
右边那个矮个子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袄,鼻尖冻得发红,是孙猛手底下另一个跑腿的,营里人叫他陈老六。
两人在冷风里蹲了有一盏茶的工夫,角门里终于有人探出头来。
“张哥?”
“是俺,钱爷让俺过来回话。”
那人朝巷子两头瞅了一眼,将角门拉开了一条缝。
“进来罢,钱哥等着呢。”
偏院里头比外面暖和些,三间矮屋连成一排,正中那间亮着灯。
推门进去,一股炭火混着劣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坐在火盆旁边,翘着二郎腿剥花生米,旁边搁着半壶浊酒。
这人叫钱四,是冯千户手底下管杂务的,人精得很,在卫所里上下都吃得开,孙猛跟冯千户之间许多来往都是经他的手。
张哥进了门弯了弯腰。
“钱爷。”
钱四没抬头,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
“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了,井也弄了,闲话也放了。”
张哥在矮凳上坐下来,搓着手凑近火盆。
“那沈家的粥,她娘一口都不肯吃,饿了两天了。”
“饿死更好,省了咱们的事。”
陈老六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钱四瞥了他一眼。
“笑什么,正事还没说呢。”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搁在膝头上。
“孙管事今儿使人传了话过来,让你们两个听仔细了。”
张哥和陈老六同时坐直了身子。
钱四拿花生壳在纸上点了点。
“卫铮后要出城巡边,沿北线走一趟,少说得去两三天。”
“确定的?”
“冯千户亲口说的,卫所调令已经批了,后一早就走。”
张哥眼珠子一转。
“那姓卫的一走,营地那头可就没人撑腰了。”
“孙管事就是这个意思。”
钱四将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怀里,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递给张哥。
“后夜间,你们带人去沈家走一趟。”
张哥接过酒杯没急着喝,看了钱四一眼。
“钱爷,俺想问个底,去了之后怎么办。”
“怎么办?”
钱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意思。
“孙管事说了,那沈家大姑娘不守流犯的规矩,私通外人,这是要吃板子的。”
“可她通的那个外人是卫铮。”
“所以要趁姓卫的不在,先把事情做实了,到时候报上去是报给冯千户的,冯千户要办卫铮,就得有实打实的把柄。”
张哥吸了一口气,拇指摩挲着酒杯边沿。
“孙管事还有别的意思没有?”
钱四端起自己的酒杯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有。”
“他说那沈家大姑娘是盛京来的国公府千金,皮子嫩得很。”
“既然给姓卫的那个粗坯都能伺候,没道理不能伺候别人。”
张哥咧了咧嘴,和陈老六对了一个眼神。
钱四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
“话说在前头,人要活的,弄出了人命不好收场。”
“也不能留太明显的伤,回头查起来说不清楚。”
“就当是孙管事派人去查私藏物资,进了屋发现有违禁的东西,要带人回去问话,中间起了冲突,至于怎么冲突的,你们自己编。”
张哥将杯中酒一口闷了。
“明白了,钱爷放心。”
“几个人去?”
“五个够不够?”
钱四想了想。
“五个差不多,别带太多,动静大了不好遮掩,但也别找那些没轻没重的蠢货,要嘴严的。”
张哥点了点头。
“俺心里有数,老胡家那几个都用过几回了,靠得住。”
陈老六在旁边忽然了一嘴。
“钱爷,那沈家不是还有一个老的和一个小的吗?”
“老的病成那样了能碍什么事,小的才几岁,两个人看着就成。”
钱四从火盆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指拨了拨窗缝往外瞧了一眼。
“还有一桩事。”
“那个叫铁牛的,最近老往流放营跑,他是卫铮的人。”
张哥蹙了蹙眉。
“俺知道那小子,傻里傻气的一个,不过蛮劲不小。”
“后姓卫的出城巡边,你摸清楚铁牛的班值,他什么时辰在卫所当差,什么时辰往营地那边跑,避开他就是了。”
“成,这事俺去打听。”
钱四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布包扔给张哥。
张哥接过来掂了掂,里头沉甸甸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几两碎银子。
“这是孙管事给你们的酒钱,事成了之后,每人再加一份。”
张哥将布包揣进怀里。
“钱爷替俺谢过孙管事。”
“谢什么谢,把差事办漂亮了比什么都强。”
钱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又坐回了火盆旁边。
“行了,走罢,从角门出去,别让人瞧见。”
张哥和陈老六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钱四又叫住了他们。
“张哥。”
“钱爷还有事?”
钱四拿着花生壳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放得很低。
“孙管事说了,那沈家丫头要是不听话,手脚硬一些没关系,但别弄出血来。”
“弄疼了不怕,弄出了血不好洗。”
张哥咧了咧嘴,搓着手应了一声,带着陈老六钻出了角门。
巷子里的风呼呼地灌进来,两个人缩着脖子顺着墙往回走。
走出去老远了,陈老六才开了口。
“张哥,你说孙管事真就只是想查私藏物资?”
“你说呢。”
张哥朝地上啐了一口。
“管事盯了那沈家丫头多久了,嘴上说查物资,心里那点念头谁不知道。”
“那卫铮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等他回来的时候事情都了了,那沈家丫头还敢去告状不成?”
张哥将领口往上拽了拽,挡住往脖子里灌的寒风。
“就算她去告,谁信她的,一个流犯女人的话能有什么分量。”
“到时候冯千户再补一刀,说卫铮私蓄流犯,公私两清,谁也捞不着好。”
陈老六嘿嘿笑了两声,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
两个人的身影拐过巷角,消失在夜色里。
偏院里头,钱四将剩下的花生米一粒粒拣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一下。
他盯着火盆里的炭火看了一会儿,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那个姓卫的,可不是个好惹的。”
说完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连同嘴里的花生壳一块吐进了火盆里。
火星子溅了几点出来,明明灭灭的,一转眼便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