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杂役院东三间。
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左边铺位上的绿珠睡得四仰八叉,嘴角一丝晶亮蜿蜒到枕头上。右边红绡把自己卷成个蚕蛹,呼吸粗重得能吹动帐幔。
夹在中间的苏柔,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烟熏得发黄、还能隐约看见几道蛛网纹路的房梁,毫无睡意。
明天,就是“大比”之,杂役晋升考核。
按理说,她该准备的都备齐了。三年苦熬,《凤霞凝气诀》已到开脉三重,手脚筋骨强健,对身体的掌控远胜从前。自创的“惊鸿三旋”糅合了现代舞的筋骨力道与“流云步”的韵律,反复打磨。又将前世夺得桃李杯的成名作《半梦》重新编排,融入了穿越后的感悟,意境更上一层楼。
舞,她自信不输任何人。
可是……无音乐,不舞蹈。
苏柔无声地叹了口气。前世《半梦》能一舞动京城,捧回桃李杯金奖,她自己技术过硬是一方面,好闺蜜梅音那堪称大师级的编曲和现场钢琴伴奏,功不可没。
一曲好的配乐,能把舞蹈的情绪烘托到极致,化腐朽为神奇。反之,再绝妙的舞姿,跳也像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感染力大打折扣。
梅音那丫头,总爱在她练舞时抱着保温杯,摇头晃脑地念叨:“音为舞魂,乐为舞翼。无魂不立,无翼难飞。” 当时只觉得她掉书袋,如今方知是至理。
托梅音的福,她这个舞蹈生对音乐也算耳濡目染,简单的译谱难不倒她,《半梦》的简谱早已凭着记忆默写出来。可问题是——乐姬呢?
月霞楼的乐姬,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平里为高阶舞姬、或是有头脸的贵客伴奏,那叫“雅集酬唱”、“知音共赏”,收的是润笔费、知音赏,名利双收。让她一个小小杂役,拿什么去请?
拿刷恭桶刷出来的“底蕴”,还是洗衣裳洗出来的“芬芳”?
怕是话没说完,就被乐姬身边的大丫鬟当成失心疯,乱棍打出院门了。
苏柔烦躁地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瞬间淹没在震天的鼾声里。
乐姬……乐姬…… 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过着这几天见过的、听过的名字。忽然,灵光一闪——前几天花九姑娘那场“清音会”!
那晚她被临时抽调去伺候,满眼都是花九姑娘绝代的风华和精妙的琴技。但隐约记得,为她抚琴伴奏的,另有一位气质清冷的女子。当时台下的宾客,除了盛赞花九,似乎也有人低声议论:
“月娥姑娘的琴音,越发清越了,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在这楼里算是一股清流。”
“是啊,都说月娥姑娘性子冷,不爱结交,但琴艺和人品都没得说,净。”
月娥! 苏柔想起来了,是叫这个名字!五阶乐姬,以琴艺清越、性子孤高清冷闻名。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又被她自己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人家是五阶乐姬!清冷出尘!凭什么搭理我一个刷恭桶的杂役?
苏柔内心抓狂,难道我真要捧着《半梦》的谱子,摸到人家门口,情深意切地说:‘月娥姑娘,求您伴奏,报酬是我给您刷一年恭桶,保证里外光洁,异味全无,刷完还能给您把恭桶擦得锃亮当镜子照’?
画面太美,她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嘴巴。
可除了月娥,她还能找谁?三阶以上的乐姬,她连人家的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月娥好歹是五阶,住在中苑,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
投其所好。 苏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分析。月娥这种性子,钱财未必能动其心,权势她更没有。那她有什么?乐姬最看重什么?
商人重利,权贵重权,农家侍田。那对于一个在上升期的乐姬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苏柔大脑飞速运转,突然眼前一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新曲!好曲!能让她技艺更上一层楼、甚至名声大噪的曲子!
前世梅音跟她吐槽过无数次:一条好曲子,哪怕只有一首,只要能火,就能让一个音乐人身价百倍,甚至吃一辈子。在这个娱乐相对匮乏、信息流通缓慢的古代,一首超越时代的“神曲”,对乐姬的诱惑力,恐怕不亚于绝世高手看到武功秘籍。
苏柔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她开始在记忆库里飞快检索。要清新脱俗,符合月娥的气质和古风背景,又要足够新颖独特,有“降维打击”的效果……
有了!
灵感如电光石火般击中她。前世那首传唱大江南北、将古典韵味与现代流行结合到极致的歌曲!旋律优美空灵,歌词如诗如画,意境悠远……虽然不能原封不动照搬,但取其神韵,改编其词曲,化用其意境……
“素胚勾勒,青花初现,笔锋浓转淡……” 她忍不住小声哼唱起记忆中的调子,越哼越觉得有戏。这曲,这词,这意境,放在这里,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敲门砖”!
说就!苏柔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桌上那盏灯油将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挣扎着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桌面一角。她铺开之前偷偷攒下的粗糙草纸,拿起那半截秃了毛的笔,蘸了点冷水在破砚台里化开那点儿珍贵的墨块,就着微光,开始凭借记忆默写、改编。
夜风透过破窗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在她专注的脸庞上跳动。苏柔伏在案前,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奋笔疾书,偶尔停下来,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拍,低声哼唱校验。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子时,丑时,寅时……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搁下那快秃透的笔,揉着酸涩僵硬的脖颈抬起头时,窗纸外已透出朦胧的灰白色。
天,快要亮了。
她看着眼前墨迹未、被她改名为《青韵瓷》的曲谱,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眼底是熬夜带来的浓重乌青,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成了。”
卯时初,杂役院里渐渐有了声响。
红绡和绿珠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打着哈欠准备洗漱。一转头看见坐在桌边、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脸色憔悴苍白却眼神亮得惊人的苏柔,都吓了一跳。
“阿柔?你、你昨晚没睡啊?” 绿珠凑过来,盯着她的脸,惊讶道,“这脸色……跟被狐仙吸了精气似的!”
红绡也揉着惺忪睡眼,嘟囔道:“是啊,眼睛底下乌青乌青的,怪吓人的。昨晚嘛去了?偷鸡摸狗啦?”
苏柔抬手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随便找了个借口:“别提了……昨晚不知吃坏了什么,肚子闹腾了一宿,跑了好几趟茅房,本没法合眼。”
“哎哟,那可真遭罪。” 绿珠同情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明天大厨房肯定有好吃的!你多喝点热水,好好休息,明天多吃点补补,兴许能好些。”
三人正说着,外面已传来其他早起的杂役压低嗓音的议论,话题自然离不开明天的“大比”。
红绡一边拧着粗布巾子擦脸,一边随口问道:“阿柔,明天考核,你去不去瞅瞅?还是跟往年一样,躲个清闲?”
苏柔端起破碗,喝了一大口昨晚剩下的、已经冰凉的清水,压下喉咙的涩和恶心感,状似随意道:“去啊,怎么不去。我来楼里也三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赶上这么大的‘盛会’,总得去开开眼,凑个热闹。就算不成,也算试过水了,知道深浅。”
绿珠闻言,立刻开启了“祥林嫂”模式,苦口婆心,仿佛要把前两年的惨痛经历再倒一遍。
“阿柔,不是姐姐说你,那考核……太难了!我跟红绡姐前年、去年都去过,好家伙,那阵仗!台下坐满了贵客老爷,台上岚姑姑和几位教习嬷嬷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皮疼!我们上去跳那两下子,自己都觉得像猴儿耍戏,下来就被批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纯纯就是去给人垫脚、当笑话看的!”
红绡也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后怕:“就是就是,白受一场羞辱,回来还得被管事嬷嬷骂偷懒。还不如不去。咱们呐,就本本分分活,熬几年资历,说不定能升个下役、中役,那才是正途。想靠跳舞一步登天?梦里啥都有。”
这话她们说过不止一次,苏柔以前只当是杂役院固有的、认命般的哀叹。今天听来,却有种奇异的、仿佛隔世的清晰——她们说的是这月霞楼绝大多数杂役的真实命运,是这个世界最、最无情的规则。 但她苏柔,不想认,也不能认。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她还是扯出个虚弱的笑,没反驳,只含糊道:“知道啦,就去看看,涨涨见识。”
红绡和绿珠见她坚持,也不再多劝,只最后用那种混合着怜悯、同情和一丝“你好自为之”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结伴急匆匆出门去抢早饭了——去晚了,稀粥里的米粒都能数清楚,肉包子更是想都别想。
等她们脚步声远去,苏柔立刻起身。她没胃口,肚子里揣着事,也吃不下。她快速将桌上墨迹已的《青韵瓷》曲谱小心折好,贴身藏进里衣最稳妥的口袋,又将《半梦》的简谱也检查一遍带上。然后便悄悄出门,直奔浣衣院。
清晨的浣衣院,弥漫着一股湿的皂角和清苦的草木灰气味,混合着未散尽的夜凉。
管事的李嬷嬷是个四十多岁、颧骨高耸、眼皮常年耷拉着、一副没睡醒样子的精明妇人,正打着哈欠,指挥几个小丫头把连夜洗好、晾得半的衣服分类搬进屋里。
苏柔堆起最甜最乖巧、带着十二分讨好的笑容,小步上前:“李嬷嬷早,您辛苦。”
李嬷嬷撩起那厚重的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她对苏柔有点模糊印象,似乎是个还算安分、活不太偷奸耍滑的,但也就仅此而已。
“嬷嬷,奴婢想讨个给六等舞姬姑娘们送洗净衣物的差事,您看今方便吗?” 苏柔试探着问,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卑微和恳求。
李嬷嬷闻言,那双耷拉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抬起了半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
给六等舞姬送衣服?这差事说累不累,但关键是——能离开浣衣院这腌臜地小半天,还能在舞姬们住的外院区域走动,是杂役院里多少人眼红的“美差”、“俏活儿”。 通常都是给她那些“懂事儿”的、或是有门路的人。
“哦?送衣服啊……” 李嬷嬷拉长了调子,像唱戏的老生,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敲了敲,目光在苏柔洗得发白、甚至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裙上扫过,意有所指,“这差事嘛,倒不是没有。只是盯着的人多,嬷嬷我也难做。规矩……你也该懂,是吧?”
苏柔心里暗骂一声“老虔婆”,脸上笑容却盛得能开花,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垮的袖口,将早已准备好的、用汗巾子包好的半吊铜钱(她偷偷攒了许久的全部“家当”),滑进了李嬷嬷虚握着的、燥微凉的手心里。
指尖触及那串铜钱熟悉的温热和分量,李嬷嬷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了不少,耷拉的眼皮也彻底掀开了。
她手腕一翻,铜钱便消失在那宽大的袖子里,动作熟练得令人叹为观止。她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指了指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语气也“和蔼”了些。
“还算是个懂事的丫头。喏,那边屋里是刚晾、分拣好的,要送去外院舞姬房的。你自己进去挑一桶,手脚麻利些送完回来,别在外头瞎晃耽搁工夫。”
“哎!谢谢嬷嬷!嬷嬷您真是菩萨心肠,奴婢一定快去快回!” 苏柔嘴上抹蜜,脚下生风,立刻闪身进了那间小屋。
屋里堆着好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是叠放得还算整齐的、各色质地的舞姬衣物,丝绸的柔光、锦缎的色泽,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比她们身上粗硬的麻布不知好了多少倍。
苏柔快速扫了一眼,凭直觉挑了个里面衣物颜色料子看起来相对最出挑、最华贵的一桶,猜想其主人或许在舞姬中地位稍高,住处也可能离中苑更近些,费力地搬起来,头也不回地赶紧离开了浣衣院。
辰时二刻,外院,六等舞姬居住区。
苏柔挨个敲开那些比杂役院齐整许多的房门,赔着小心和笑脸,将衣物送到各位舞姬或她们丫鬟的手中。
运气不算太坏,没遇到特别刁难刻薄的主儿,顶多是被不耐烦地催促两句。等送完最后一处,她已累出一头薄汗,后背的粗布衣裳也有些汗湿,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靠在廊下一漆色斑驳的柱子旁,稍歇了会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定了定神,便朝着记忆中中苑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景致便与外院、杂役院那副灰扑扑、紧巴巴的模样截然不同。脚下是洁净的青石板路,两旁点缀着嶙峋的假山和潺潺的流水,亭台楼阁的飞檐在晨光中画出优美的弧线。
花木显然经过精心打理,虽已深秋,仍有菊花傲霜,桂子余香。空气中飘着似有若无的高级脂粉香和隐约的、叮咚悦耳的琴音。
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衣着也整齐光鲜许多,看向她这个穿着粗布衣服、鬓发微乱、额带薄汗的“低等杂役”,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好在并无人上前阻拦盘问——大约以为她是哪个院子派来跑腿办事的粗使丫头。
歇了一会,扶着腰来到月霞楼五等妓子及其以上的才有资格住的区域。如果说六等舞姬四人间的通铺房还算整洁雅致,但也紧紧局限在外院。
而眼前的中苑,简直不知道上了多少个层次。苏柔虽只是初入,也隐约知晓月霞楼内部等级森严,居所分区明确:
前苑是迎客、停车马、仆役居住的“门面”和“外围”;中苑则是舞、乐、诗、书四类雅姬的核心居住与教习区域,配有专门的教习苑、演武场,是楼内“才艺”与“体面”的象征;
后苑则是杂役、刑训、膳房、库房等后勤保障与惩戒之地,是她们这些底层挣扎求生的地方。至于更深处据说还有东三苑(清韵、雅韵、秘韵)和西三苑(影卫、静养、楼主专属)乃至核心苑,那就不是她现在一个杂役有资格知道、甚至窥探的了。
月娥作为五阶乐姬,住的就是中苑的“妙音阁”。 按例,五等雅姬两人合住一个小院。
苏柔来到妙音阁那扇紧闭的、漆色温润的朱红小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腔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都排空。然后,她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谁呀?”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小丫鬟的脸,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疑惑打量门外的不速之客——粗布衣裙,难掩秀丽容貌,气质沉静,不像寻常粗使丫头那般瑟缩。
“这位姐姐好,” 苏柔立刻绽开一个无害又带着点恰到好处局促的笑容,微微躬身,“劳烦姐姐通传月娥姑娘一声,就说……杂役院阿柔,有一桩关于‘曲子’的小生意,想与姑娘私下谈谈。”
“生意?曲子?” 小红(苏柔猜她就是月娥的贴身丫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个杂役来找自家姑娘谈“生意”,还是关于曲子的。
但她性子看起来温顺和善,非但没有立刻甩脸子赶人,反而认真打量了苏柔一眼,见她虽然衣着寒酸,但眼神清正,态度恭谨有礼,不似那等胡搅蛮缠或心怀叵测之人,便道:“你且等等,我去禀报姑娘。” 说完,又把门虚掩上了,脚步匆匆往里去了。
苏柔站在门外,那颗心微微提起。俗话说以小见大,以奴见主。这小红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没有因为她是杂役就流露出丝毫鄙夷或不耐,单是这份教养,就足以窥见其主人月娥的品行。
传言说她“人品高洁”,看来并非虚言。这让她心中稍定,觉得此行成功的希望,似乎又大了那么一丝。
院子内,西厢房。
月娥显然是刚起床用过早膳,正对着一卷琴谱凝神细看,手边清茶袅袅。听到小红的禀报,她执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清淡如水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一个杂役?要跟我谈生意?还是关于曲子的?” 月娥低声重复,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组合着实古怪。杂役与乐姬,云泥之别,能有什么生意可谈?还是曲子?莫不是哪个异想天开、或是走投无路的丫头,想凭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几句乡野俚曲,来她这里碰运气,求个晋身之阶?这类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多半是胡闹。
不过……今左右无事,楼里大比在即,各处都忙,她反倒偷得半清闲。心底那点被勾起的好奇,终究压过了惯常的疏懒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
见一面也无妨, 她心想,倒要看看,这杂役能拿出什么“生意”来。 若是胡闹,打发走便是;万一……真有什么奇遇呢?这深楼之中,卧虎藏龙,谁也说不准。
“带她进来吧。” 月娥放下琴谱,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
“是。” 小红应声退出,很快将苏柔引了进来。
苏柔跟着小红往里走,一路行来,看着院内精巧的布局,青竹、枯藤、兰草、净阶,处处透着主人远离尘嚣的雅趣,再对比自己那杂役院大通铺的腌臜混乱,心里不禁感叹:跟这里比起来,自己那住处简直就是猪圈。
小红引着她往西厢去,并非直行,而是偏向一侧沿着回廊走。苏柔见路径如此,不禁轻声问道:“小红姐姐,这院子甚大,东边那厢房,不知住的是哪位姑娘?”
小红脚步未停,侧头耐心答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五等雅姬按例是两人合住一院。原本东厢住的是王乐姬,不过她前些子琴艺考核出众,升了四等,已搬去‘漱玉轩’了。是以眼下这妙音阁,只姑娘一人独住,东厢还空着呢。”
苏柔了然,心中暗忖:果然。 那位王乐姬晋升了。这个消息,她默默记下。
待到了西院, 苏柔被小红领着进了月娥常起居的西厢房。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书卷琴谱满架,唯有窗前琴案后,那淡青衣裙、月白半臂的女子,是屋内唯一的亮色与灵魂。月娥抬眸看来,目光清淡,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隔绝尘俗的静气。
苏柔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态度放得极低,躬身行礼:“奴婢阿柔,见过月娥姑娘。”
“不必多礼。坐。” 月娥指了指下首的圆凳,语气平淡,“小红说,你有关于曲子的生意要与我谈?”
苏柔依言坐下,背脊却挺得笔直,开门见山,姿态恭敬却语气清晰:“是。奴婢冒昧前来,是想恳请姑娘,在明楼中大比之上,为奴婢的舞曲《半梦》伴奏。”
月娥闻言,原本那点因好奇而提起的心气,顿时歇了下去。搞半天,是这个。 她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甚至有些好笑。果然是来求伴奏的。
一个杂役,明大比,想请她这个五阶乐姬伴奏?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她平自有固定的贵客圈子需要维系,各类宴请、雅集不断,手头诸事繁杂,练琴研习都觉时间不够,哪有空闲和心思,去为一个素不相识、前途未卜的杂役,自降身段,弹什么考核伴奏?简直是平白惹人笑话,浪费光阴。
“此事怕是不妥。” 月娥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直接拒绝了,声音清泠,带着不容商榷的疏离,“我近诸事繁忙,无暇他顾。且楼中乐姬众多,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想到苏柔似乎在意料之内, 对她的拒绝并无多少惊慌失措,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
苏柔不急不缓地从怀中取出那份小心珍藏的《青韵瓷》曲谱,双手奉上,语气诚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姑娘先莫急着回绝。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空口求人。此乃奴婢家传的一卷古谱,名为《青韵瓷》。奴婢愿以此谱为酬,只求姑娘明一曲伴奏。奴婢可担保,此谱绝不会让姑娘失望。不仅奴婢能凭此机缘奋力一搏,姑娘得了此谱,潜心研习,假以时,琴艺声望,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苏柔最后那句“更上一层楼”,说得轻而缓,却意味深长。她刚刚进来特意问小红东厢之事,可不是白问的。
隔壁同事晋升了,要是自己,心里肯定也会羡慕,会有那么点不甘,会想‘我是不是也能……’ 所以她猜,月娥心底深处,或许也有这样的心态,只是她性子清冷,不轻易表露罢了。这话,就是在轻轻挠那最隐秘的痒处。
月娥又是一阵诧异。这杂役不仅没有被拒绝的羞恼,反而拿出了“酬劳”?还是一卷“古谱”?她示意小红将曲谱接过,放到自己面前。
原本见只是一份折叠整齐的草纸,名字《青韵瓷》听着虽雅,但也无甚惊奇, 她浸淫琴道多年,手里收集、见过的古谱、名谱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早已见怪不怪。心下难免有些悻悻然,觉得这杂役大约是拿了什么不入流的谱子来充数。
但出于礼貌和最后一丝好奇,她还是伸手展开了那份曲谱。目光淡淡扫过那略显稚嫩但工整的字迹,扫过开篇的工尺谱记号……
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随即目光便凝住了。那旋律的走向,那词句的意境……“素胚勾勒,青花初现,笔锋浓转淡……” 她不由自主地低声跟着谱子上的词句念了出来,越念,心中震动越大。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按,模拟着那从未听过、却仿佛直击心灵的旋律。这曲子……这词……空灵雅致如山水画卷,意境悠远超脱尘俗,旋律新颖奇绝却又浑然天成,毫无匠气!这绝非寻常乐师所能为,甚至比她珍藏的那些前朝名谱,都要高明玄妙数筹!堪称神作!
“这……这谱子,” 月娥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急切,甚至隐隐有光彩流动,“你是从何处得来?此等神作,远超我平生所见!”
苏柔看她表情,就知道事情基本上八九不离十成了。她心下大定,面上却适时露出追忆与珍重之色,声音低缓。
“回姑娘,此谱是奴婢幼时,家父尚在,偶然于江南一处旧书肆中购得。家父曾说,此谱似有前朝隐逸高士之风,嘱咐奴婢好生珍藏。后来家中遭变,父母亡故,奴婢辗转被卖入楼中,此谱一直贴身收藏,视若性命。若非明大比关乎奴婢此生前程命运,是断断不敢拿出来,唐突姑娘的。”
月娥盯着她,心中惊疑不定。这谱子风格确实迥异于当世,古意盎然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新气象,说是前朝隐士遗作,倒有几分可信。
可一个杂役,真能有此奇遇?但若非如此,她又能从何处得来这般神妙的曲子?自己钻研琴道多年,从未听过类似风格……心中信了七八分,但仍有疑虑。
“你既得此谱,” 月娥压下心中激动,恢复了些许冷静,问道,“为何独独找我?以此谱之珍稀罕见,莫说五阶,便是三阶、乃至更高阶的乐姬,也未必不肯为你伴奏。你所求,不过一次考核伴奏而已。” 这是实话,这般神作,足以打动任何爱琴之人。
苏柔心里差点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要是认识三阶的乐姬,还用得着在这儿跟您老人家斗智斗勇、赔上家传宝贝?三阶以上的乐姬,本不是我一个小杂役能见到的!您这五阶的,已经是目前我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成功、也“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了! 但这话万万不能说。
表面却是另一番诚挚无比、带着仰慕的说辞:“姑娘明鉴。奴婢虽身份低微,居于陋室,却也曾在执役间隙,有幸于墙外聆得姑娘琴音一二。‘’
‘’清越脱俗,涤荡尘嚣,与那些只知媚俗讨巧之音截然不同。更慕姑娘品性高洁,不流于俗,不媚于权。常言道,山河不足贵,重在遇知己。奴婢私心以为,好曲当配知音,妙音需逢解人。‘’
‘’此谱若落在只重名利、附庸风雅之人手中,不过是一件可资炫耀、可牟厚利的玩物,恐被糟蹋。但若由姑娘这般真正懂琴、爱琴、惜琴之人奏响,方能不辜负谱中真意,使其重见天,绕梁不绝。奴婢所求,非仅一次伴奏之便,更是希望能为这尘封多年的古谱,寻一位真正能懂它、珍视它的知音。”
这一番话,既不着痕迹地捧高了月娥的琴艺人品,将她与“俗人”彻底区分开来,赋予她“知音”、“解人”的至高评价,又暗指她才是此谱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女”,更隐隐透露出“只有你懂我(的谱)”的惺惺相惜之感。
饶是月娥性子清冷,不爱听奉承,也被这番既抬举了曲子(证明自己眼光)、又抬举了她本人、还抬举了“知音”这般崇高境界的话语,说得心中熨帖无比,对眼前这个言语不俗、眼光“独到”、似乎真能窥见琴心的“小杂役”,不由又高看了几分,戒心去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此女倒是个可谈之人”的微妙好感。
而且…… 月娥心中一动,想起了方才小红提到、苏柔也特意问起的东厢空置之事。隔壁的王乐姬,确实前些子刚升了四等,搬去了更宽敞精致的“漱玉轩”。
说心里毫无波澜,那是假的。同为五阶乐姬,平虽无深交,但也难免暗暗比较。王乐姬的琴艺,月娥是知道的,虽也不错,但未必就强过自己多少。
她能晋升,除了技艺,恐怕也少不了些人情打点、机遇运气。自己性子冷,不爱钻营,便一直卡在五阶。若得此《青韵瓷》神谱,好生研习演绎,未必不能奏出超越前人的境界。届时,或许……也能像王乐姬那样,更上一层楼?这个念头,在此刻被苏柔的话语和手中的神谱催发,变得清晰而诱人起来。
月娥听完,假意矜持斟酌一番,指尖在那《青韵瓷》的谱子上流连不去,心中早已千肯万肯。
这般神作,莫说伴奏一次,便是伴奏十次,她也愿意!而且,这苏柔谈吐气度,不像愚钝之人,舞技若真下了苦功,明未必不能一鸣惊人。
自己为她伴奏,让这《青韵瓷》初试啼声,或许真能如她所说,是个双赢的局面,让自己也“更上一层楼”,不必再独对这空落落的东厢,看着别人晋升……
“罢了。” 月娥轻叹一声,似是被说服,也似是顺水推舟,“看你倒是个懂曲、惜曲之人,言辞也恳切。这《青韵瓷》,我便收下研习。明大比,我会准时到场,为你那《半梦》伴奏。你将《半梦》的谱子也留下,我需些时间熟悉曲调,与你那舞步相和。”
苏柔心里狂喜,几乎要欢呼雀跃,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表情,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多谢姑娘!姑娘大恩,阿柔没齿难忘!他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着,连忙将《半梦》的简谱也恭敬奉上。
月娥示意小红接过,又对小红道:“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旧留仙裙拿来。去年做的那件,素绫的,我穿着腰身略松了些,一直收着的。”
她转向苏柔,语气缓和了些:“这衣裳料子尚可,只是我不合穿了。你明大比,总需一件稍体面的舞衣,方不辱没你的舞技和这谱子。便赠与你吧,也算……我不白拿你的《青韵瓷》。”
苏柔双手接过小红递来的、用素色锦缎包袱皮仔细包好的衣裙,触手柔滑,心中更暖。这月娥,确实心思细致,人品端方,不占人便宜。
“另外,” 月娥语气微肃,看着苏柔,正色叮嘱,“我为你伴奏之事,你需谨记,莫要四处张扬。否则,若让旁人知晓,人人都来寻我谱曲伴奏,徒惹无数麻烦,我也难以清净练琴。若让我知道是你泄露出去……” 她顿了顿,未尽之言,意味分明。
“姑娘放心!” 苏柔立刻指天誓,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阿柔绝非那等多嘴多舌、不知轻重之人!此事天知地知,姑娘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若违此誓,叫阿柔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说,巴不得越少人知道这“交易”内情越好。
月娥这才微微颔首,神色彻底缓和:“如此便好。你且回去好生准备,养足精神吧。我要开始研习你这《半梦》的谱子了。”
苏柔再次千恩万谢,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才跟着小红退出了西厢。
走出妙音阁,带上那扇隔绝了院内清雅与院外尘嚣的朱红小门,苏柔才觉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带来墙角那几株晚桂最后一丝残存的甜香。她抱着那件用锦缎包袱皮仔细包好的月白留仙裙,不禁感叹自己这番谋划算计,虽然冒险,但总算有了着落,手段也算高明。
同时看着手里的裙子,心里暗道:虽然是交易,各取所需,但月娥这个人,外冷内热,重信守诺,心思细,不仗势占便宜,确实人品不错,以后值得深交。
她把衣服小心藏进之前送衣服的空木桶里,用几件替换下来的粗布衣服盖好,这才脚步轻快却又不敢过于张扬地往回走。
伴奏有了,舞衣也有了。 虽然用掉了可能是“一次性”的珍贵筹码《青韵瓷》曲谱,欠了月娥一份不小的人情(谱子交换),也承了她一份赠衣之情,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一筹莫展的局面,这已是再好不过的开端。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温暖,驱散了晨雾。苏柔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翠竹枯藤之后、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的妙音阁。
回到杂役院附近,她寻了个平少有人至的僻静角落,将木桶和包袱藏在一丛半枯的灌木后,用些枯枝败叶略作遮掩,这才拍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襟鬓发,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红绡和绿珠早已抢完早饭回来,正凑在通铺炕沿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见她回来,也只是随口问了句“肚子好些没”,便又沉浸在自己的话题里。
苏柔应了一声,躺回自己那硬板床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已然落地。
明天。 她在心里默念。
明天,将是她在月霞楼,真正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