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蓬莱到南京,八百多公里的车程,林深和陈曦轮换着开,只用了九个小时。
抵达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凌晨四点。初春的金陵城还浸在晨雾里,秦淮河的水泛着淡淡的波光,老城区的梧桐树枝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带着江南独有的湿冷气息。
两人没有找酒店休息,直接开车去了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陈敬棠先生的后半生都在这里任教,他去世后,所有的手稿、文献、研究资料,都按照遗嘱捐给了学校的档案馆,封存至今。
“档案馆八点才开门,我们还有四个小时。” 陈曦把车停在校区附近的路边,看着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林深,他眼底的红血丝比在蓬莱的时候更重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得密密麻麻,“你眯一会儿,我盯着,到点了我叫你。”
林深摇了摇头,睁开眼,手里拿着那张爷爷和陈敬棠的老照片,指尖摩挲着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人。
“我睡不着。” 他轻声说,“我总觉得,陈敬棠先生的手稿里,藏着我们找了十几年的答案。我爷爷和他 1978 年的见面,绝对不是偶然。”
陈曦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两瓶温水,递给他一瓶:“我已经托人联系了档案馆的负责人,是我大学导师的同学,姓周,叫周慎之,是陈敬棠先生的关门弟子,今年 82 岁了。他听说我们是为了陈先生的蜃景研究来的,答应了开门后带我们进去看手稿。”
林深愣了一下,看向陈曦,眼里满是意外。他一路都在担心,档案馆的封存资料不会轻易对外公开,没想到陈曦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在从蓬莱出发的路上。” 陈曦笑了笑,“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再说了,陈敬棠先生是国内气象学的泰斗,我读研的时候,没少读他的论文,也算半个晚辈。”
林深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一路过来,从最开始的劝他回头,到后来的并肩作战,再到现在的生死与共,陈曦永远是那个最靠谱的后盾。
四个小时的时间,在两人整理资料、核对陈敬棠的生平线索中,很快就过去了。
早上八点,档案馆的门准时开了。
周慎之老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戴着一副老花镜,眼神清亮,看着精神矍铄。
“是林深和陈曦吧?” 老人笑着伸出手,和两人分别握了握,“我等你们很久了。小陈昨天在电话里说,你们是为了我老师的蜃景研究来的?”
“周教授,麻烦您了。” 林深恭敬地说,把那张 1978 年的老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爷爷林守义,1978 年和陈敬棠先生在蓬莱阁的合影。我这次来,是想看看陈先生关于海市蜃楼的研究手稿,我爷爷的记里,很多线索都指向了陈先生的研究。”
周慎之接过照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陈敬棠,眼眶微微发红。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 老人叹了口气,“1978 年,老师从蓬莱考察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之前他研究海市蜃楼,只是当做大气物理的一个分支,可从蓬莱回来之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天天泡在实验室里,全国各地跑,去所有蜃景高发的地方,谁劝都不听。”
他顿了顿,看向林深,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你爷爷,就是那个在蓬莱守了一辈子海,记录了几十年蜃景的老渔民吧?老师生前总提起他,说他是唯一一个,和自己一样,看透了蜃景本质的人。”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爷爷和陈敬棠的见面,不是偶然。他们是同路人,早在四十多年前,就一起踏上了这条探寻真相的路。
“周教授,陈先生的手稿,我们能看看吗?” 陈曦轻声问道。
“跟我来吧。” 周慎之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人走进了档案馆的深处,“老师的手稿,封存了快五十年了,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他去世前留下遗嘱,说这些手稿,只能给真正看懂蜃景的人看。这么多年,有很多人想来查,有媒体,有学者,有科研机构,我都没给他们看。”
老人带着两人走到了档案馆最里面的恒温库房,打开了一个编号为 078 的铁皮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上面都写着编号,标注着 “海市蜃楼研究记录”,年份从 1933 年,一直到 1968 年。
“这些,就是老师一辈子的心血了。” 周慎之看着这些档案盒,语气里满是感慨,“他从 1933 年亲历了‘拉西纳号’蜃景事件之后,就开始研究这个,一辈子都没停下来。”
林深的呼吸都放轻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档案盒,打开来,里面是泛黄的稿纸,上面是陈敬棠先生工整的钢笔字,还有手绘的蜃景结构图,气象数据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
和爷爷的记一样,一笔一划,都是半生的执念。
“你们慢慢看,库房里有桌椅,有水。” 周慎之笑了笑,“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只是有一点,这些手稿不能带出库房,不能拍照,只能在这里看,手抄。”
“谢谢您,周教授。太感谢您了。” 林深由衷地说。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库房,轻轻带上了门。
库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林深和陈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和期待。他们找了十几年的真相,或许就藏在这些泛黄的稿纸里。
两人分工,陈曦负责整理 1933 年到 1950 年的早期手稿,林深则负责 1970 年之后,也就是陈敬棠和爷爷见面之后的研究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边落去。
两人在库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陈敬棠的手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详细,还要震撼。
从 1933 年 “拉西纳号” 邮轮的 6 小时蜃景事件,他采访了船上所有的目击者,画下了蜃景里的建筑结构图,走遍了大西洋沿岸,最终得出结论:蜃景里的建筑群,在地球上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原景。
之后的几十年里,他走遍了全国所有的蜃景高发地,登州、鄱阳湖、沙漠、戈壁,记录了上千次蜃景事件,收集了无数的气象数据,最终得出了和林深一模一样的结论:超过 80% 的蜃景,不符合光学折射的气象条件,无法找到对应的原景。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陈敬棠在手稿里,明确提出了一个猜想:海市蜃楼,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个 “光学屏障”,是某种未知存在的伪装。
这个猜想,比林深早了整整四十年。
就在林深翻到 1978 年的手稿,也就是陈敬棠和爷爷见面之后的记录时,他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手稿里,夹着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十二个点,均匀地分布在地球的各个角落,用红线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十二边形。
而这十二个点里,第一个,就是山东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