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地下通道的时候，临江城的晨雨正下得绵密。
清晨的天光被厚重的铅灰色雨云压得发沉，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混着身上未散的硝烟与黑雾腐蚀的腥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许夜扶着身形踉跄的令狐月，指尖的净化幽能还在源源不断地渡给她，黑色的雾气顺着她的手臂蔓延，一点点抚平经脉里因透支本源留下的撕裂伤。
溶洞里的最后一战，令狐月以自身幽能核心为引，催动了封幽大阵的最终形态，将毕生修炼的斩幽剑气尽数注入阵纹之中，硬生生困住了甲级蚀，给许夜创造了净化核心的机会。哪怕有许夜的本源净化之力修复损伤，此刻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宣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唯有握着霜枫剑的手，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许夜的状态也不算好。彻底放开所有压制，将本源净化幽能尽数灌入甲级蚀核心的举动，几乎抽了他体内大半的幽能，四肢传来一阵阵脱力的酸软，连握着短刀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另一只手牢牢护着怀里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皮质笔记本，掌心的半枚枫叶徽章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触感，像十年前父母离开时，留在他额头上的那个带着暖意的吻。
雨巷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砸在废弃的卷帘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的主城区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警笛声，混着幽枫专属的幽能警报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通讯器不能用了。”令狐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抬手按住了许夜正要掏通讯器的手腕，指尖冰凉，“总部既然能发布全境通缉令，就一定在所有通讯频段布下了定位监控，一开机就会暴露位置。”
许夜的动作一顿，想起通讯器里最后那道冰冷的红色通缉令，还有林晚带着哭腔的急报，心脏猛地一缩：“那林晚他们怎么办？通讯器里的爆炸声……”
“回分部。”令狐月打断他的话，眼底的脆弱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了剑锋般的冷冽与坚定，“临江分部是我守了十年的地方，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回去看看。”
她挣开许夜的手，撑着霜枫剑站直身体，剑刃在雨幕里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微光，震落了上面的雨水。哪怕浑身是伤，气息虚浮，她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个能让所有蚀闻风丧胆的临江裁决组组长。
许夜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避开了主道，专挑狭窄的巷弄穿行。晨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临江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也恰好遮住了他们的身影。可越是靠近主城区，气氛就越是压抑——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穿着幽枫黑色制服的巡逻队，手里拿着幽能探测仪，挨家挨户地搜查。路边的电子大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他们两人的通缉令，高清的证件照被打上了猩红的“叛逃者”字样，下面的罪名触目惊心：私闯封幽禁地，破坏封幽大阵，恶意释放甲级蚀，造成临江片区重大灾害，剥夺幽枫成员身份，全境通缉，见之可就地格。
屏幕上还播放着经过剪辑的画面：平安巷倒塌的房屋，被黑雾腐蚀的街道，受伤哀嚎的市民，还有溶洞里裂隙扩张的场景，所有的一切，都被归咎到了他们两人身上。
许夜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昨天，他们还在这片街道上，拼了命地斩蚀，护住了身后的市民和伤员；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地下溶洞里，用命堵住了裂隙，净化了甲级蚀，守住了整个临江城。可现在，他们却成了这座城市的罪人，成了整个幽枫组织追的叛徒。
荒诞，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凉，顺着雨水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子里。
“别乱了心神。”令狐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半分，等许夜跟上来，才低声道，“他们越是急着泼脏水，就越是怕我们手里的真相。这本笔记，还有半枚徽章里的证据，就是他们最忌惮的东西。”
许夜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笔记本，那里面是父母用生命写下的真相，是第三小队十名队员用尸骨守住的证据。他不能乱，他要带着这些东西，把真相还给那些牺牲的人。
就在这时，巷口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幽能探测仪尖锐的警报声。
“找到了！他们在这里！”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瞬间堵住了巷口，清一色的幽枫裁决组制服，手里握着上膛的幽能，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为首的男人穿着裁决组队长的制服，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正是令狐月带了五年的副手，赵峰。
令狐月的脚步猛地顿住，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组长。”赵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他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目光落在令狐月染血的左臂上，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放下武器，跟我回去自首吧。总部说了，只要你交出许夜和你手里的东西，就能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令狐月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寒凉，“赵峰，你跟了我五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裂隙是不是我打开的，甲级蚀是不是我放的，你心里没数？”
“我知道！”赵峰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了，“可那又怎么样？总部拿着最高权限的通缉令，陆副总长带着黑枫小队就在分部，整个临江城都被封锁了！你要是不投降，整个临江分部剩下的人，都要被当成同党处决！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已经死了七个了！”
许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令狐月的身体也微微一僵，眼底的冷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色。她知道总部的狠辣，为了掩盖真相，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组长，我求你了。”赵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投降吧，我们还有机会解释的。”
“没有机会了。”令狐月缓缓摇了摇头，握着霜枫剑的手抬了起来，剑刃对着地面，没有丝毫要攻击的意思，“赵峰，我问你，十年前第三小队的失踪案，你还记得吗？”
赵峰一愣。
“我查了十年，终于在溶洞里找到了真相。”令狐月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雨幕，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第三小队不是任务失败殉职，是发现了幽枫总部高层利用裂隙培养蚀，用适配者的幽能核心喂养蚀的阴谋，被人灭口了。当年偷袭他们的人，拿着总部最高权限的0001号徽章，现在，这个人还坐在幽枫的最高位上。”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水砸在地面的声响。所有裁决组的队员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我和许夜，不是叛徒。”令狐月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们堵住了裂隙，净化了甲级蚀，守住了临江城。现在发布通缉令的人，才是真正背叛幽枫，背叛整个人间的罪人。”
赵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令狐月，又看了看身后的队员，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就在这时，赵峰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冰冷的电子音：“裁决一队赵峰，违抗命令，私通叛党，即刻清除。”
赵峰的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几道黑色的幽能光束突然从旁边的楼顶射了下来，直直地朝着他的后背射去！
“小心！”
令狐月的身影瞬间动了，银白色的剑气像闪电一样划破雨幕，挡在了赵峰的身前。“铛”的一声巨响，剑气挡住了幽能光束，巨大的冲击力让令狐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雨水。
“组长！”赵峰猛地回过神，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令狐月，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举起枪对着楼顶，厉声吼道：“黑枫小队的狗东西！老子跟你们拼了！”
“赵峰，带着你的人走。”令狐月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坚定，“找个地方藏起来，别做无谓的牺牲。等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组长……”
“走！”令狐月猛地提高了声音，霜枫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剑气，劈开了迎面而来的几道幽能光束，“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赵峰咬了咬牙，对着令狐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着身后的队员吼道：“撤！”十几道身影迅速转身，消失在了巷弄的深处。
楼顶的黑枫小队队员见目标跑了，所有的攻击瞬间都集中到了令狐月和许夜的身上。无数道幽能光束像雨点一样射了下来，周围的墙壁被打得碎石飞溅。
“跟紧我！”令狐月喊了一声，纵身跃起，霜枫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银白色的剑气像漫天飞舞的枫叶，劈开了迎面而来的光束，正是斩幽剑法的基础式——枫舞。
许夜没有丝毫犹豫，握紧了手里的短刀，黑色的净化幽能瞬间覆盖了刀身，身后再次凝成了一道巨大的枫叶虚影。他迎着落下的光束，狠狠挥出一刀，黑色的刀芒带着本源净化之力，瞬间将那些幽能光束净化得净净。
两人一银一黑两道身影，在雨幕里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两道穿梭在黑暗里的光。不过几分钟，楼顶的几个黑枫小队队员就被尽数解决。
解决完追兵，令狐月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许夜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的净化幽能再次渡了过去。
“我没事。”令狐月摆了摆手，推开他的手，“快走，黑枫小队的主力就在分部，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人。”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临江分部的方向赶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