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手里捧着那个厚厚的剧本。
沈枝意就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时不时偷瞄一眼宋澜的表情,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宋澜翻得很慢。
第一篇章,是青娘的童年。一个被卖到戏班子的女孩,六岁开始练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压腿、下腰、吊嗓。师父的戒尺打在腿上,青一道紫一道,她从来不哭。
第二篇章,是青娘的少年。第一次登台,演的是《贵妃醉酒》里的一个小宫女,只有一句台词。但就是那一句,让台下的一位老先生红了眼眶。老先生后来成了她的恩师,教了她十年。
第三篇章,是青娘的盛年。成了名角儿,一票难求。但戏班子里有人眼红,造谣她和某位军阀有染。她不解释,只是唱戏。台下的人骂她,她也唱。后来谣言散了,因为她的戏实在太好,骂她的人听了一次,就再也骂不出口。
第四篇章,是青娘的暮年。老了,嗓子倒了,唱不动了,但她还是每天去戏园子,坐在后台,听徒弟们唱。有人问她:“青老板,您怎么还来?”她笑了笑,说:“戏在,我就在。”
最后一篇章,是青娘的死。
她死在了台上……
那天是她的告别演出,唱的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最后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她唱完了,剑抹在脖子上,人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台下的人以为是戏,鼓掌叫好。过了很久才发现,她是真的走了。
宋澜合上剧本,沉默了很久。
沈枝意紧张地盯着她,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她也没发现。
“怎么样?”她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宋澜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剧本,”她说,“你写的时候,哭了几次?”
沈枝意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知道……”她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哭了?”
宋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因为我看的时候,也哭了。”
沈枝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对不起对不起,”她吸着鼻子,“我、我一激动就这样……”
宋澜笑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枝意,”她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这个角色,我很喜欢,我想演。”
沈枝意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真的!”
“可是……”沈枝意又犹豫起来,“这个戏很难的,青娘要从十六岁演到七十岁,有六十年的跨度。而且有很多戏曲的戏,要真的唱,不能假唱。你……你会唱戏吗?”
宋澜看着她,忽然笑了。
“会一点。”
沈枝意愣了一下,想问“一点是多少”,但没问出口。
她看着宋澜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自信,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笃定。
像是在说:放心,交给我,一定可以的。
“那……”沈枝意结结巴巴地说,“那我、我去跟制片人说,让他们约你试镜。”
宋澜点点头:“好。”
沈枝意站起来,刚要走,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制片人的电话,你……你也可以直接联系她。她叫周婉,人很好的,就是有点凶,你别怕……”
宋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周婉,婉约文化制片人。
“谢谢。”她说。
沈枝意摆摆手,戴上口罩,匆匆忙忙地跑了。
宋澜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社恐的小编剧,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开场白:
“她叫青娘,唱了一辈子戏,最后死在了台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宋澜轻轻念出了声。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那是她演了二十年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澜站在巷子口,正准备叫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
“谈完了?”
宋澜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回:“你怎么知道?”
那边秒回:“路过。”
宋澜没忍住,笑出了声。
路过路过,这人是不是只会说路过?
她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抬头。”
她抬起头。
巷子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无名指上那个素圈戒指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然后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脸。
裴砚迟。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嘴角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宋澜收起手机,穿过马路,走到车边。
“裴总,”她弯下腰,看着车里的人,“您这路过得,有点太巧了吧?”
裴砚迟没接话,只是问:“上车?”
宋澜想了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座椅是真皮的,柔软得让人想睡觉。
裴砚迟对前面的许鸣说:“走吧。”
许鸣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默默收回目光。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宋澜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裴砚迟看着窗外,声音很淡:“沈枝意告诉我的。”
宋澜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算是认识。”
“算是?”
裴砚迟转过头,看着她:“她是我表妹。”
宋澜:“……”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沈枝意,天才编剧,社恐,裴砚迟的表妹?
那她刚才在咖啡馆里紧张成那样,是因为……?
“她知道我是谁?”宋澜问。
裴砚迟点点头。
“那她知道是你……”
陈砚迟又点点头。
宋澜沉默了。
难怪沈枝意会看到她的戏,难怪她会主动找上门,难怪她说“我觉得你就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裴砚迟在背后牵线。
“裴砚迟,”她开口。
“嗯?”
“你到底想什么?”
裴砚迟看着她,目光很深。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么好的戏,应该让更多人看见。”
宋澜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别的意思。
但没有。
他就那么坦然地回视她,眼神净得像秋天的湖水。
宋澜移开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谢谢。”她说。
裴砚迟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很久,宋澜忽然问:“那个大V,也是你找的?”
裴砚迟顿了顿,然后说:“不是。”
“那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宋澜转过头,瞪着他。
裴砚迟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成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的样子。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