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开机那天,是个阴天,带着点丝丝凉意。
宋澜跟往常一样,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片场。
此时的片场还处于一种混乱无序的状态之中:场务们正忙着布置各种道具和布景。
灯光师全神贯注地调试着光线,以确保拍摄出来的画面能够呈现出最佳效果;摄影师也在不断尝试不同角度和镜头来寻找最合适的机位……
整个场面显得异常繁忙且嘈杂不堪。
她找了个无人角落,把包放下,开始做自己的准备。
压腿、下腰、活动筋骨。
这是原世界里每天早上的必修课,几十年如一。哪怕后来不用亲自上台了,她也会保持这个习惯。身体是演员的本钱,不能生锈。
“你就是宋澜?”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澜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子正站在他的身后。
这个女人看上去大约有四十几岁,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她身着一袭素色长裙,剪裁得体,线条流畅自然;外搭一件淡蓝色薄纱外套,更显其优雅姿态。
宋澜认出她来了,是李婉华,国家一级演员,戏曲世家出身,这部戏里演青娘的师父。
“李老师好。”宋澜礼貌地微微鞠躬。
李婉华则上下打量起宋澜来,先是将目光落在她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之上,随后慢慢下移至她修长笔直的双腿之间,最后又重新回到她的脸部。
整个审视过程显得格外认真且细致入微。
“听说你是沈枝意推荐来的?”
“是。”
“她们说你试镜那天演得很不错?”
“谢谢老师们的夸奖!”
李婉华没再说话,只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开始压腿。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压着腿,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婉华忽然开口:
“你会唱戏吗?”
宋澜顿了顿,说:“会一点。”
“唱一段我听听。”
宋澜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李婉华没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虚空,表情淡淡的。
宋澜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一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的唱段。
宋澜用的是梅派的唱法,咬字清晰,行腔婉转,气息稳稳地托着每一个音。
唱完一句,她停住了。
李婉华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跟谁学的?”
宋澜沉默了两秒,说:“跟一个老师傅。”
“老师傅?叫什么?”
宋澜摇摇头:“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名字。”
这是实话。原世界里教她戏的那位老先生,确实不愿意出名,一辈子就在小剧团里唱戏,教过多少人没人知道。
李婉华看了她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行,”她说,“过关了。”
宋澜愣了愣:“什么过关?”
李婉华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部戏里,我是你师父。刚才那段,就当是拜师礼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宋澜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个李老师,嘴硬心软,挺有意思的。
……
第一场戏,是青娘十六岁拜师。
场景很简单:一个小院子里,师父坐在石凳上喝茶,青娘站在她面前,紧张地绞着手指,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对戏的两个人,一个是宋澜,一个是李婉华。
导演方淮坐在监视器后面,表情严肃。旁边围了一圈工作人员,都等着看这场“老戏骨对新人”的戏。
“第1场第1镜,预备——开始!”
宋澜低下头,手指开始绞衣角。
她的眼神是躲闪的,想看师父又不敢看,看一眼,飞快地移开,过一会儿又偷偷看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咽回去。
那种十六岁少女的紧张、羞涩、渴望,全在这几个小动作里了。
李婉华端着茶杯,慢慢吹了吹茶沫,抬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软。
“想学戏?”她问。
宋澜赶紧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完又觉得太用力了,赶紧停住,脸红了。
“会什么?”
宋澜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绞着衣角,绞得手指都白了。
李婉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看着我。”
宋澜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是怯的,但又不完全是怯。怯的下面,有一点倔,一点亮,像是黑夜里的一颗小火星。
李婉华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石凳边,坐下。
“明天卯时,来这儿。”
宋澜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师父!”她喊了一声,声音都破了。
李婉华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卡!”
方淮站起来,表情有点激动。
“李老师,您刚才那个眼神……绝了!”
李婉华没理他,只是看着宋澜。
“卯时知道是几点吗?”
宋澜点点头:“早上五点。”
李婉华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方淮这才注意到宋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不错,接住了李老师的戏。她那个眼神,一般人接不住。”
宋澜笑了笑:“是李老师带得好。”
方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年轻人就是要谦虚点,继续保持。”
他走了。
宋澜站在原地,看着李婉华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原世界里,她也是这么入行的。
第一个师父,也是这么严厉,还带着点嘴硬心软。教了她十年,走的时候,只留给她一句话:“好好唱,别给师父丢人。”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师父,您在那边还好吗?
我现在,在另一个世界,又开始唱戏了。
没给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