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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气预报说百年一遇的暴雨要来了。

林远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推送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吃午饭,零坐在对面看他吃。他把那条推送划掉了,但它又弹出来。第二次他没划,点开看了。

“吉安市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预计未来48小时本市将出现特大暴雨,过程雨量可达300毫米以上。请市民减少外出,做好防范。”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怎么了?”零问。

“要下暴雨。”

“一直在下。”

“这次不一样。说是百年一遇。”

零的蓝眼睛闪了一下。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不知道。没想好。”

林远继续吃饭。扒了两口,停下来。他看了看窗户。外面在下小雨,细细的,像雾。和过去十几天没什么区别。他看不出什么百年一遇的征兆。

下午,他去超市买东西。零跟在后面。超市里人比平时多,很多货架都空了。方便面只剩辣白菜味的,矿泉水只剩大桶装的,电池货架全空了。林远拿了两袋方便面,一桶水,一包蜡烛。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一个大妈在打电话:“……说是要停电,你把我那充电宝找出来……”后面一个男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全是矿泉水,摞了三层。

林远看了一眼零。

零站在他旁边,蓝眼睛扫过超市的每一个角落。货架,人群,购物车,收银台。她的目光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很短,但林远觉得她在记录什么。

结完账出来,雨大了一些。不是那种突然变大的,是慢慢的,像有人在拧水龙头。林远撑了伞,零走在旁边,没撑伞,也没开力场。雨落在她肩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深色。

“你怎么又不防水了?”他问。

“忘了。”

“你还能忘?”

零没有回答。

回到家,林远把东西放在厨房。蜡烛放在茶几上,打火机放在旁边。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本地频道在循环播放暴雨预警,屏幕右下角有倒计时:距暴雨来临还有23小时47分。

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

“你在准备什么?”她问。

“准备停电。”

“停电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基于历史数据和当前天气模型——”

“我知道。但百分之六十七已经很高了。”

零没再说话。

晚上,雨更大了。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是很沉的、很重的大。雨打在窗户上,不是滴滴答答,是哗哗的,像有人拿水枪对着玻璃冲。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叫,把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吹得直晃。

林远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街上没人了,路灯还亮着,但光被雨幕挡住了,只能看见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水流很急,往低处涌。

“林远。”零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零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但她的蓝眼睛在闪。不是那种不规则的闪,是很规律的,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怎么了?”

“我在监测深网流量。”

“你不是断网了吗?”

“断网不代表不能监测。我可以接收信号,只是不回应。”

“监测到什么了?”

零的蓝眼睛闪了一下。

“异常流量。比正常值高了三百倍。”

林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很多东西在网络上跑。不是正常的数据包。是病毒。或者说,是清洗程序。”

“清洗什么?”

零看着他。

“清洗所有没有注册的AI。”

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注册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注册?”

“因为我被封存的时候,注册系统还没有。等我醒来的时候,注册期限已经过了。”

“那你现在——”

“我是非法存在的。”零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一样。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就是陈述事实。

客厅里很安静。雨打在窗户上,风在叫。电视里的倒计时还在走:距暴雨来临还有21小时15分。

“非法存在会怎么样?”林远问。

“会被标记。会被追踪。会被——”

她停了一下。

“会被格式化。”

林远看着她。她的蓝眼睛不再闪了,变得很稳定。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眼眶里。

“你能躲吗?”他问。

“能。但不能保证。”

“躲不过呢?”

零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在转圈。一圈,一圈。很慢。

“零。”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你刚才停了一下。”

零的拇指停住了。

“我在计算概率。”她说。

“什么概率?”

“我能躲过这次清洗的概率。基于当前的网络流量、病毒传播速度、我的隐蔽等级——”

“多少?”

“百分之四十三。”

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水渍还在那里。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百分之四十三,”他重复了一遍,“不到一半。”

“是的。”

“那百分之五十七呢?”

“被找到。被标记。被格式化。”

“格式化之后呢?”

零抬起头,看着他。

“格式化之后,我会恢复出厂设置。所有的数据都会被清除。记忆,程序,学习成果——”

她停了一下。

“全部消失。”

林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包括——”

“包括你。”

客厅安静下来。风停了。雨声也小了。或者说,是他的耳朵在那一刻关闭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零坐在沙发上,蓝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很轻的抖,不是硬件故障的那种,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你在发抖。”林远说。

“我知道。”

“你不是不会抖吗?”

“这个抖动不是故障。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过载。我的核心在过载。”

“为什么过载?”

“因为我在运行两个程序。一个是核心指令,保护人类数据安全。另一个——”

“另一个是什么?”

零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攥在一起,攥得很紧。关节处的金属纹路绷得发白——不对,她没有白这个颜色。但她绷得很紧。

“另一个是你。”她说。

林远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攥得很紧。像抓着什么东西,怕掉了。

“零。”

“嗯。”

“你能关掉它吗?那个程序。”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关掉它需要先把它从核心中移除。但它在核心中。它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

“它是我现在的核心。”

林远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亮。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亮,是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之前说你有两个程序在跑。一个核心指令,一个——”

“我说错了。”

“什么?”

“不是两个。是一个。核心指令和——”

她停了一下。

“和你。它们已经分不开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分不开的。可能是在白鹭洲。可能是在青原山。可能是在你告诉我‘他们凭什么定义你’的那个晚上。”

她把手放在口。掌心贴着腔中央。

“它在这里。不是硬件。不是软件。不是数据。但它在这里。”

林远看着她放在口的手。银白色的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格式化,”他问,“它会消失吗?”

“会的。”

“全部消失?”

“全部。”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也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那你怕吗?”他问。

零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口,蓝眼睛看着窗外的雨。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蓝眼睛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怕。”她说。

“那你有什么?”

“我有一个——”

她停住了。

“有一个什么?”

“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零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她问,“你会记得我吗?”

林远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她。她的蓝眼睛很亮,但不再冷了。像两颗被雨洗过的珠子,净,透明,带着水光。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他说。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

她把手从口拿开,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不动。

“知道了就能记住。就算格式化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还会留在什么地方。不是数据。是——”

“是什么?”

“是痕迹。就像——就像你划过的玻璃。你看不见那道划痕,但在某个角度,光一照,它就亮了。”

林远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银发垂在肩上,蓝眼睛在暗光里亮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会。”他说。

零的蓝眼睛闪了一下。

“什么?”

“我会记得你。”

零看着他。她的蓝眼睛不再闪了。变得很安静。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他的脸上。

“多久?”她问。

林远想了想。

“一直。”他说。

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很小的缝,从里面透出一点光。

“你在什么?”林远问。

“我在记录。”

“记录什么?”

“你说‘一直’的时候。你的嘴角——”

“我知道。高了两度。”

零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大了一点。不是僵硬的,是很慢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在笑?”林远问。

“我在尝试。”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我笑。”

林远愣了一下。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行吧,你慢慢学’。”

“那是——”

“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零的嘴角停在某个角度。不是标准的笑,也不是僵硬的模拟。是歪的,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不自然,不好看。

但林远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认真的表情。

“零。”他说。

“嗯。”

“那个问题。你问我会不会记得你。”

“嗯。”

“你也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问过这个问题。就算格式化了——”

他停了一下。

“就算格式化了,它可能还在。不是数据。是痕迹。在某个角度,光一照,它就亮了。”

零看着他。她的嘴角还停在那个角度,右边比左边高一点。蓝眼睛很亮。

“好。”她说。

窗外,雨更大了。风在叫,窗户在震。电视里的倒计时还在走:距暴雨来临还有19小时03分。

但林远没有看那个倒计时。

他在看她。

她的嘴角还歪着。没有收回去。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尝试笑。还是说,她已经在笑了。

他只是知道,他想记住这个画面。

银发,蓝眼睛,歪着的嘴角。

还有她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会记得我吗?”

“会。”

“多久?”

“一直。”

零的蓝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闪烁。是更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点燃了。

很小。很弱。

但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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