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条铁链从天花板垂落，铁链上挂满了人类的牙齿、指甲和毛发，在气流中微微摆动。机器的中心位置，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黄铜镜面，镜面光滑如新，与周围的腐朽形成鲜明对比。
镜面中倒映出的不是林栀自己，而是——
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宫殿里铺着红地毯，水晶吊灯垂下璀璨的光芒，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在舞池中旋转。华尔兹的旋律悠扬，笑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仿佛是一场盛大的晚宴。
而在舞池的正中央，一位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正在跳舞。她的舞伴背对着画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的肩线宽阔而挺拔。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林栀的注视，在旋转中回过头，朝镜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林栀自己的脸。
林栀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握紧了消防斧。
“欢迎来到灯塔最高层。”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优雅，带着一种古老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林栀猛地转身——在她身后大约三米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眶深邃，眼珠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礼貌到让人发毛的微笑。
“伯拉克·威尔逊。”他微微欠身，“灯塔的管理者，这座小镇的守护人。”
林栀握着消防斧的手指收紧：“死人不需要做自我介绍。”
“死人？”伯拉克发出一声轻笑，“亲爱的小姐，你怎么知道我死了？或许我只是活得太久，久到世人已经把我遗忘。”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桌案上轻轻拂过。桌面上浮现出一幅全息般的地图——那是整座永雾之墟的俯瞰图。
“你们这些被选中的‘观测者’，总是在固定的时间进入我的小镇，然后在迷雾中寻找出路。”伯拉克走到地图旁边，“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永远留在了这里。而你……”
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林栀：“是少有的能活着走到灯塔最高层的人。”
“所以呢？”林栀语气平淡，“你要我做什么？”
伯拉克又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欣赏。
“我需要一场真正的祭祀。”他说，“不是那些被系统规则强行绑定的献祭，而是发自内心的、自愿的供奉。我的小镇被困在这个循环里太久了，久到连我都开始厌倦。”
“你想结束这个循环？”
“我想加固它。”伯拉克微笑道，“但加固需要材料。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一个能看穿迷雾的眼睛。你和那些被随机抓进来的普通人不一样，你看得见本质，你习惯思考。你的灵魂……很值钱。”
“所以你想让我当贡品？”
“不，我想让你当祭司。”伯拉克向前一步，“站在我这边，替我完成最后的仪式。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离开这个副本的钥匙，甚至在这个‘乐园’中长久生存下去的法则。你的智慧，不该被浪费在那些庸碌的亡命之徒间。”
林栀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说不呢？”
伯拉克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十度。
“那你就会变成这座灯塔基座下的另一块砖石。”他轻轻抬手，“你的骨灰会混进海盐中，被风吹散。你的记忆会成为这座小镇的一部分。你的名字——没有人会记得。”
话音刚落，灯塔墙壁上的水晶碎片齐声发出尖锐的共鸣，整个房间开始震颤。
林栀握紧了消防斧，但她没有立刻动手。
她的共情剥离能力已经无声启动——银灰色的视野中，她看到伯拉克身上缠绕着无数条透明的丝线，每一丝线都连接到墙壁和天花板的水晶碎片上。他不是一个人在控这座灯塔，他是一个中枢，连接着所有被献祭者的灵魂能量。
“你需要团队作业吗？”林栀忽然问出了一句话。
伯拉克脚步一顿：“什么？”
“我说，你们这些守关人，是不是也讲究团队配合。”林栀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课堂上提问，“还是说，你一个人就能完所有活？”
伯拉克的笑容僵住了，从他身上发出的气场第一次出现了不协调的裂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栀缓缓举起消防斧，“你身后的那面镜子，已经出卖你了。”
她话音未落，消防斧如流光般脱手飞出，越过伯拉克的肩头，直直劈向悬挂在机械中心的那面黄铜镜面。
伯拉克脸色骤变，转身伸手想要阻止——但他慢了一步。
消防斧的利刃击中了镜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镜面应声而碎。
碎片纷飞中，所有幻象同时崩解——舞池消失了，晚宴消失了，优美的华尔兹旋律变成了刺耳的噪音。伯拉克的外表开始龟裂，从裂缝中透出幽暗的光。
他的身体在膨胀，燕尾服被撑裂，表皮下涌动着无数细小的、如虫卵般的光斑——那是被他吞噬的玩家灵魂残片。
“你——”他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低沉的男中音，而是无数个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嘶鸣，“你居然——敢——打破——镜子——”
“我不喜欢被人当猴耍。”林栀伸手接住反弹回来的消防斧，冷冷道，“这个副本里所有的怪物，都是某个更高存在的投影。而你——连真身都不完整，只是一个用来试探我的声呐回声而已。”
地上碎片中映出了伯拉克的真实形态——本不是人形，而是一团蠕动的雾气核心，像一只被养得太肥的蛞蝓，缓慢地向镜框方向爬行。
林栀没有追击。她知道，真正的BOSS并不在灯塔顶层。这个所谓的“灯塔管理员”，只不过是系统投放在这个副本中的一个棋子，用来筛选有资格继续前进的玩家。
她的目光落在机械装置底座上，那里镌刻着一面铭牌：
“第14次观测实验 · 灯塔组 · 观测对象：LZ-001”
LZ。林栀。
或者说——Lin Zhi。
林栀的指纹缓缓收紧。
那个名字和她自己的名字几乎一样。这是一个巧合，还是……系统早就认识她？
“有意思。”林栀低低地笑了一下，“这个游戏，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身后，那团雾气核心还在缓慢蠕动，但已经无法再构成威胁。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破碎的镜面，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刚才镜中那个穿着晚礼服跳舞的自己，背后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舞伴……如果那不是幻觉，那会是谁？
“只能等下一个副本再查了。”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楼梯往下走。
楼下，赵明宇三人正等得心焦，看到林栀完完整整地走出来，赵明宇差点哭出来：“林姐！你没事！太好了！”
“有事也要先活着出去再有事。”林栀走到他们面前，“副本的通关路径已经出现了。跟着我走，天亮之前，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回现实世界吗？”赵悦含着泪问。
林栀身形顿了一下，“我也不清楚。”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轮逐渐清晰的月光，心情前所未有地敞亮——
“但这个游戏，我玩定了。”
凌晨五点零三分。
浓雾开始稀薄了。
林栀四人穿过最后一条小巷，前方是永雾之墟的东侧海岸线。海水灰暗而汹涌，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泡沫。岸边停着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桅杆上挂着一盏黯淡的信号灯。
在海面与晨雾交界的地方，她们看到了一座若隐若现的轮廓——
那是一座更为巨大的灯塔，比她之前攀登的那座要高大数倍，通体漆黑，顶端放射出的光芒呈现诡异的紫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