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肺的通讯设备是一台比他年纪还大的灵能发报机,外壳上的绿漆掉得斑斑驳驳,天线用铜丝和废旧灵能电池的金属壳拼凑而成,看上去像一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后现代雕塑。但它的信号穿透力极强——铁肺把天线架在维修隧道的通风管道里,信号能穿过十二区地下三层的灵能屏蔽层,直达地面。
“频率。”铁肺的手指悬在发报机的拨盘上。
陆沉报了一串数字。那是疤脸的私人频率,七年前疤脸在一次喝醉后告诉过他,说“万一哪天需要用得着对方的时候再拨”。七年里他从没拨过,但数字一直记在脑子里。
发报机拨盘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齿轮摩擦声。铁肺把频率调好,对着话筒吼了一声:“有人在吗?有个不要命的找你。”
话筒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咳嗽声里混着痰和烟,嗓门大得像是能把话筒震裂。
“老子在养伤,谁他妈——”
“是我。”
疤脸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然后他发出了一声让铁肺差点把话筒扔出去的爆笑。笑声又哑又粗,笑到一半又咳起来,咳完继续笑。
“!!你他妈真的活着出来了!”疤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粝的兴奋,“老子下午在变电站门口顶了十五分钟,最后看火势太大了就撤了。路上听到消息说你去了死区——铁牙帮的人说你肯定死在F-177了。我就说,不可能。那只老鼠活了二十六年都没死,一扇破门能把他关住?”
“你伤怎么样?”
“断了三肋骨,左肩被灵能弹擦了一下,不碍事。倒是你小子——变电站后巷里那场动静是你搞的吧?泣血钢的刀,第一次激活?我听那道冲击波的声音就知道,铁肺那老东西给你做了把好刀。”
“已经碎了。”陆沉说。
疤脸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碎了好。泣血钢碎了说明它替你扛了命。你在F-177里面遇到什么了?”
“一颗石头。”陆沉靠在维修隧道的墙壁上,把话筒换到没受伤的那只手里,“还有一个人。姜落——‘烛’的人。她姐姐二十五年前死在F-177,她进去是为了完成她姐姐没做完的事。我在里面差点被献祭协议要了命,她帮我把协议覆盖了。出来的时候‘C’的人已经包围了她的住所,我现在是通缉犯。”
疤脸听完了全部,没有嘴。等陆沉说完,他问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C’在下城区的所有据点。白启手下的外勤组,他们的安全屋、补给站、情报中转点——所有你能查到的。数据男那边的监控网络被灵能扰毁了一部分,他一个人搞不定。你认识的下城区角落比他多。”
“查完之后呢?”
“挑最薄的那个,砸了。”
疤脸又笑了。这次笑声短促而痛快,像刀砍在骨头上。“我就知道你小子找我不会是喝茶。行,两天之内给你答复。作为交换——赵平川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他在上城区,‘烛’的总部。”
“哼,‘烛’。”疤脸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像是咀嚼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二十年前我在联邦军服役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代号。没想到老赵是他们的情报员。他瞒了我二十年。”
“他也瞒了我七年。”陆沉说。
两人在通讯频道里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疤脸先开口:“等他回来,我请他吃一顿。不是合成蛋白棒——我亲自下厨。他欠我的解释,我自己找他讨。”
通讯结束后,陆沉把话筒还给铁肺。铁肺接过话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发黄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审视的光。
“‘献祭协议’是什么?”
“一个程序。有人在我和我妹妹体内的灵能芯片里装了一个程序。我活着,她的芯片就抑制她的灵脉自愈能力。我死了,她就能恢复正常。设计这个程序的人,想让我在某一天心甘情愿地送命。”
铁肺的机械肺发出三声沉重而缓慢的放气声。他没有追问细节——在下城区活了六十多年,他见过足够多的恶,不需要打听细节就能理解这种设计的残忍。他只是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半成品的破灵短刀,翻来覆去地看刀身上的回路纹路,然后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十年前你第一次来找我做刀的时候,小雨才九岁。那么小的娃娃,已经被人在身体里埋了炸弹。”
陆沉没有接话。他坐在行军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隧道墙壁,闭上眼睛。铁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机械肺的放气声消失在隧道转角。赵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盖了一条薄毯,他没有察觉。
黑暗中他能听到陆小雨平稳的呼吸声。那是他听了十九年的声音——小时候她睡在他旁边的小床上,呼吸轻而浅,像一只蜷在窗台上的猫。现在她的呼吸比小时候更慢,更规律,因为“澄澈”在帮她修复被劣质芯片撕裂的灵脉。监测仪上的生命曲线稳稳地亮着绿色,每一次波峰都像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他睁开眼,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备用灵能芯片。芯片在监测仪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想起了姜落被抬上担架前的那个眼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泣血钢碎片。那个动作的意思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压缩成功了,确认献祭协议被覆盖了,确认他们在地下七层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凌晨四点,陆沉被一阵轻微但持续的震动惊醒。不是地震——是维修隧道最外层的第三道灵能陷阱被触发了。铁肺从工作台边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短柄灵能切割器,机械肺在静音模式下运行,几乎听不到放气声。两人对视一眼,铁肺竖起两手指——两个闯入者。
“C”的人。敢在这个时间点摸进地下三层维修隧道的,只有白启手下的外勤组。
陆沉伸手摸向腰间那把钟安给他的备用灵能。手刚碰到枪柄,隧道入口的方向就传来一个声音,不是爆炸声,不是灵能武器的射击声,而是一个人的惨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铁肺布在入口通道两侧的第四道和第五道陷阱在对方踩中第三道之后被连锁引。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片刻后,隧道入口的铁门外面响起了一个人跑远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两个闯入者里只有一个活着跑了出去。铁肺拿起通话器,冲门外吼了一声:“回去告诉白启,下次再派人来,我就不是炸腿了,炸头!”
陆沉在黑暗中松开了握枪的手。铁肺设计的陷阱确实比他预想的更狠——前两道是吓人的,从第三道开始就是真正致命的。但他知道这些陷阱撑不了太久。白启不是铁牙帮那种街头帮派,他在第七大道B-14留了一支外勤小组守株待兔,意味着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资源打消耗战。铁肺的灵能废料储备是有限的,陷阱被触发一道就少一道。两天之内必须把陆小雨转移出去。
但他现在去哪里?下城区已经在通缉令的覆盖范围内,巡逻傀儡会在每一个路口扫描人脸和灵能信号。上城区通往下城区的所有通道都由灵能管理总局把守,“烛”的钟安能提供的支援有限。F-177倒是一个没人敢靠近的禁区,但那里没有医疗条件,不适合陆小雨。
他需要一个新的藏身处。一个不在通缉令覆盖范围内、不在下城区巡逻区域里、也不会被“C”的情报网络搜索到的地方。
天明时分,答案自己找上门了。
铁肺的通讯设备收到了一段加密信号。解码后的发信方代码是一个烛台图案——钟安。“烛”的支援队在上城区重新建立了指挥链,正在设法将被白启围困在B-14周边的人员分批撤出。姜落在经过灵能辐射中和治疗和输血后恢复了意识,但左臂和左腿的辐射烧伤需要长期修复,暂时不能行动。她通过钟安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但陆沉看了三遍:
“我姐在F-177封闭前用灵能脉冲传送出来的不只有那块碎片。她还传了一份她自己的灵能回路特征码——以我的回路为接收端,把她的最后一段记忆刻进了我的灵能芯片里。二十五年我一直读取不了,因为特征码加密用的是第七军团的动态密钥。昨天晚上我在医疗舱里重新跑了一遍解密程序,密钥解开了。密钥是你。”
陆沉放下纸条,眉头微微皱起。姜雁二十五年前传出的最后一段记忆,加密密钥是他——一个当时还没出生的婴儿。这听起来完全不合逻辑,但在F-177地下七层经历过那些之后,他已经习惯了不合逻辑的事情。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钟安的补充说明:“姜落说这段记忆需要你来读取。她说她姐姐留下了‘第三种可能’的具体方案——不需要任何人牺牲,也能让神骸核心不再构成威胁。等你和妹都安全之后,来一趟‘烛’的新据点。坐标附在最后。”
纸条末尾是一串灵能加密坐标,需要特定的解码器才能转译成实际地址。陆沉把坐标输入铁肺的导航设备,地图上亮起一个点——不在上城区,不在下城区,而是在死区边缘一座废弃的灵能观测站。那里是“烛”的新总部,暂时还没有被“C”发现。
“你打算去?”铁肺看着他收好纸条。
“得先去。但不是现在。”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行军床上还在睡的陆小雨,“她需要先离开这里。维修隧道最多还能撑一天半,‘C’的人不会一直被你炸。他们正在申请军规破灵装备,一旦批下来,你的陷阱就形同虚设。”
“你打算把她送去哪儿?上城区被‘C’封锁,‘烛’的新据点在死区边上,环境对小雨来说太恶劣——‘澄澈’虽然好,但撑不住死区的灵能辐射。”
“有一个地方。”陆沉说。
他从背包里翻出姜落留给他的那张第七军团指挥官级灵能通行证。通行证下面还有一份备用文件,是姜落在进入F-177之前准备的多余物资清单。清单里列着一个地址——上城区第三灵能医院,灵脉修复科,特殊病例接收处。科室负责人后面备注了两个字:“可信”。
铁肺的目光落在“第三灵能医院”六个字上,机械肺发出了一声格外长的放气声。
“上城区的正规医院。那种地方——”
“姜落安排好的。”陆沉把通行证和文件收好,“她在出发前已经联系过那个科室的负责人,‘烛’的老成员。只要能把小雨送进去,她就能得到正规的灵脉修复手术——不是抑制剂拖延,是治。”
“送她上去容易。问题是之后你怎么下来?上城区的安保系统比下城区严十倍,你现在是通缉犯,灵能管理总局的巡逻傀儡在所有通道口布了扫描网。你上得去,不一定回得来。”
“那就先不回来。”陆沉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蹲下身看着陆小雨的睡颜。她的脸色在连续注射“澄澈”后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但长期卧病让她的脸颊凹陷得格外明显,眼窝下一圈灰青色的阴影。“她需要人陪护。正规医院的灵脉修复手术全程至少两周,术后还需要康复观察。铁肺,你在下城区帮我看着赵姨和那个孩子。我送小雨上去,陪她做完手术。”
铁肺沉默了半晌,然后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子里是一枚伪造的上城区居民灵能芯片,芯片旁边还有一套配套的注射式灵能回路伪装剂——注入体内后能在八小时内伪造出一个普通上城区居民的灵能信号特征,骗过所有非军规级的灵能扫描仪。
“这是我二十年前的存货。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想着万一哪天想去上城区看看太阳。”铁肺把盒子塞进陆沉手里,粗糙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拍了两下,“用不到了。我活了六十多年,太阳什么样早就忘了,不看也罢。但小丫头还没见过太阳。”
陆沉接过盒子,握在手里。盒子的铁壳冰凉,但他掌心贴着的位置被铁肺的手指反复摸过,磨出了一小块温润的光泽。他没有说谢谢——铁肺不需要这两个字。他只是把盒子收进内袋,然后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朝铁肺伸出手。
铁肺愣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布满灵能回路植入疤痕和老茧的手,和他握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老头的机械肺在腔里静静运转,一次放气,一次吸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装置在倒数。
上午八点,陆小雨醒了。
她没有问陆沉昨晚去了哪里,没有问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回事,只是在睁开眼看到他坐在床边时,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然后她注意到陆沉右手上缠着的绷带和左腿护膝碎裂后肿胀的膝盖。
“你的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陆沉说。
“腿呢?”
“磕了一下。”
陆小雨用那双被灰翳覆盖却依然能看穿他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是在叹气的同时怕吵醒什么,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她十九岁的年龄重得多。
“你每次说‘烫了一下’和‘磕了一下’,都伤得很重。”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陆沉缠着绷带的右手,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到伤口,“但你还活着。能活着就很好。”
陆沉把手翻过来,让她的手指落在自己掌心里。防化手套破了的地方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绷带外面的温度比平时低,因为灵能回路在神骸室里被压缩力场压制后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掌心是暖的。十九年来每一次陆小雨发病时他握着她的手,都会把手掌先搓热再给她——发烧的时候觉得冷,灵能排斥反应发作的时候更冷,不能让她握到一只凉手。
“小雨,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上城区。第三灵能医院。有个医生能做手术修复你的灵脉,以后不用再打抑制剂了。”
陆小雨沉默了几秒。她应该高兴的——换作任何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十年的人,听到“不用再打抑制剂”都应该高兴得哭出来。但她没有。她只是握紧了陆沉的手,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哥,那个叫姜落的人——就是把你带进那座工厂的人——她怎么样了?”
“受了伤,但死不了。”
“那就好。”陆小雨微微点头,灰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看透了许多事情的了然,“她欠了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把我哥带到那种地方去。等我做完手术,我要自己去找她问。”
陆沉看着她,忽然觉得妹妹的很多话说得比任何成年人都清醒。她没有问“你会不会陪我”,而是直接说“我要自己去找她”。十九岁,在病床上躺了十年,但骨子里那份硬气从来没有被抑制剂和监测仪的滴滴声磨掉。
他把那枚伪造的上城区居民灵能芯片和灵能回路伪装剂放在床边,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装备。背包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物、剩下的几支“澄澈”、赵姨塞进去的一包压缩饼、疤脸给他的备用灵能弹夹,还有那把碎成了十几片的泣血钢残骸。他把碎片从背包里一块一块取出来摊在铁肺的工作台上。
“能不能修?”
铁肺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片,在灯下看了半晌。刀身上的年轮纹路还在,但消音矩阵已经完全毁了,刀柄尾端的缓冲晶体虽然没有碎,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泣血钢的修复工艺和制造一样难。这把刀救过你的命,它应该被供起来,不是重新淬火。”铁肺把碎片放下,语气忽然变得意外地温和,“但我可以给你重做一把。不是泣血钢——用比泣血钢更好的料。欠我的两千块尾款不要了,换新刀的定金。”
“什么料?”
“我在死区边缘搞到一块灵能惰性合金,原先是上城区灵能反应堆的堆芯屏蔽层残片。比泣血钢稳定得多,做成的刀能切开灵能护盾但不会产生共振反噬。”铁肺转过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块巴掌大的银灰色金属锭,放在台面上,“唯一的缺点是加工周期长。至少一个月。”
“来得及。”陆沉把那堆泣血钢碎片推到铁肺面前,“这些留着做新刀的骨芯。旧刀碎得值——它最后反向释放的脉冲把我从压缩力场里弹了出来。”
铁肺愣了一瞬,然后把碎片小心地收进一只防爆的铁皮盒子里。收好之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那把碎刀你给它取了名字吗?”
“第四次。”陆沉说。
铁肺的机械肺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放气声,那是他在笑。在铁肺这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笑”是通过机械肺的异常节奏来表达的。
“第四次——拔了三次,第四次没拔就碎了。好名字,不吉利到我心坎里去了。”他把铁皮盒子的盖子合上,“新刀我会在刀柄上刻‘第四次’两个字。等小丫头手术做完,你来取。”
两个小时后,陆沉背着陆小雨走出了维修隧道。
铁肺拆开了入口处最后三道陷阱,让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赵姨站在隧道口,把一袋煮好的粥塞进陆沉手里,又往陆小雨的毯子外面加了一条围巾,是手织的,毛线是下城区常见的合成纤维,但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织了很久。
“路上别停。”赵姨压低声音对陆沉说,“十二区到上城区第三通道入口,步行大约两个小时。第三通道是货运通道,灵能扫描级别比客运通道低,‘C’不一定在那里布控。但到了入口之后,那道通行证能不能管用——你自己掂量。”
陆沉点头。他把陆小雨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走。陆小雨的体力在被病痛折磨十年后所剩无几,走了不到半小时就需要停下来休息。他蹲下身,把她重新背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轻轻打在他的后颈上。
“哥。”
“嗯。”
“上城区真的有太阳吗?”
“有。每天正午,阳光会直射下来。不像下城区只有几分钟的余光,上城区的阳光能晒一整个下午。”
“那你在上城区能待多久?”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背着她走过十二区的主道,穿过一片又一片被灵能污染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铁皮棚屋。阳光从天空的灵能光缆缝隙里漏下来,在下城区的地面上形成一条条惨白的光带。陆小雨在他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有力气。
“我不想你为了陪我做手术,把自己困在上城区。你是通缉犯,上城区不适合你。”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声音闷闷的,“等我做完手术,我跟你回下城区。”
“上城区的医院比下城区舒服。”
“舒服又怎么样。不自由的地方,叫笼子。”陆小雨说,“你在下城区等我就行了。我做完手术,自己下来找你。别小看我。”
陆沉的眼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姜雁二十五年前那段录音里的话——“门在时间,不在空间”——这句话他现在有点明白了。不是说他是一个通往某个神明的门,而是说,每一个被爱绑住的人都是一扇门,过去和未来通过这扇门连在一起。陆小雨是他的门,他也是陆小雨的门。只要其中一扇还开着,时间就不会断。
第三通道入口在两小时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道高耸的合金闸门,嵌在下城区和上城区之间的灵能护盾基座上。货运通道的入口处排着几辆灵能运输车,正在接受灵能管理总局的扫描检查。入口侧面的行人通道入口排着队,大多数是持有上城区工作许可的劳务人员。陆沉背着陆小雨走到队伍末尾,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伪造的上城区居民灵能芯片,注入伪装剂,然后将芯片贴在手腕内侧。
通道守卫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灵能扫描仪在他手中发出例行的蓝光。扫到陆沉时,扫描仪响了一声清脆的“通过”。
陆沉迈过了通道的安检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缓缓关闭的闸门,下城区惨白的灵能光缆光芒从门缝里一点一点被挤灭。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上城区明亮的晨光里。
头顶的天空终于不是灵能光缆编织成的惨白网格,而是一片真正的、带着晨雾的淡蓝色穹顶。
阳光,即将在正午时分直接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