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在医院陪了三天。
说是陪护,其实就是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陪护椅上坐着。白天处理工作室的邮件,晚上盯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掉。苏慧的指标一天比一天稳定,第三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周医生终于松了口,说可以从观察室转到普通病房。
“你妈这个情况,底子太差了。”周医生把赵峥叫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这次能稳住是运气好。她身体早年被掏空了,现在就像一盏油快烧的灯,稍微吹口气都能灭。你是她儿子,这话我得跟你说透。”
赵峥靠着墙,听完了,点了点头。
“回去以后家里必须有人盯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着凉,最重要的是——不能生气。”
“我记住了。”
转到普通病房之后,苏慧的精神明显好了些。隔壁床是个刚做完搭桥手术的老太太,两个人聊了几句,老太太夸苏慧有个孝顺儿子,天天守在这儿寸步不离。苏慧笑了笑,说“他工作忙,是我拖累他”。
赵峥正在给母亲倒水,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这三天里,刘苏发过几条消息。
第一天晚上发了一条:“妈怎么样?”
赵峥回了两个字:“稳定。”
第二天中午又发了一条:“还在医院吗?需要我过去吗?”
他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第三天——就是今天上午——刘苏打了一个电话。赵峥当时正在护士站补签一份检查单,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才接起来。
“你今天回来吗?”刘苏问。
“回。”
“妈好点了吗?”
“好点了。”
“那我等你吃饭?”
“不用。”
他挂了电话,签完字,回到病房。苏慧看他脸色不对,问他谁打的。他说工作室的,催图纸。
苏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下午三点,赵峥把母亲安顿好,跟舅舅打了个招呼让他来顶半天,然后开车回家。
三天没回来,家门一推开,客厅里的气味都和走的时候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刘苏平时用的那种。茶几上多了几个外卖盒子,盖子没盖严,里面残留的汤汁已经了。沙发上扔着两件快递包裹,拆开的包装袋皱成一团窝在角落里。
刘苏坐在餐桌前,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戴着耳机在剪视频。
她看到赵峥进来,摘下一边耳机,抬头说了句:“回来了?”
赵峥没应声。
他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卧室。
衣柜门拉开,他拿了两件净的衬衫,又从抽屉里翻出几条内裤和袜子。浴室里他的剃须刀还搁在洗手台上,刀刃上沾着三天前的水渍,已经了。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甩,塞进洗漱包里。
刘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卧室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我上午给你打电话,你怎么那个语气?”
赵峥把洗漱包拉链拉上,放进旅行袋里。
“什么语气。”
“就那种——‘不用’‘好’——你连多说一个字都嫌累是吧?”刘苏的语气开始往上走,“我知道你妈住院你着急,但你至于跟我甩脸子吗?我又不是故意不去,林凯确实刚到蓉城没人帮,他连哪条街通哪条路都搞不清楚——”
赵峥背对着她,把旅行袋的拉链也拉上了。
“我妈差点没了。”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刘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赵峥已经拎起旅行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水龙头打开,热气慢慢弥漫了整个镜子。
他洗了这三天来第一个热水澡。
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一句话。林凯刚回国人生地不熟,我正陪他看房子,走不开。
走不开。
他妈在急诊室里吸着氧,心跳忽快忽慢,他老婆在帮一个刚认识三个月的男人看房子。
赵峥把脸埋在水流里,站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刘苏已经回到客厅了。笔记本的屏幕亮着,但她没在剪视频,就那么坐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赵峥换好衣服,拿了车钥匙,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刘苏站起来。
“医院。”
“你不是刚回来吗?”
“换洗衣服拿完了。”
“赵峥。”刘苏的声音变了,那种拔高的调子降了下来,反而带上了一点委屈,“你到底要跟我生气到什么时候?我都说了那次不是故意的,你妈住院我也担心,但你总不能让我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吧?我也有我的工作和社交——”
“社交。”赵峥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但他没有按下去。他转过身,看着刘苏。
“你那个‘社交’,比你婆婆的命还重要?”
刘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他按下了门把手,门开了,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四月末微凉的湿气。
“赵峥!”刘苏追到门口,“你至于吗!我都说了林凯刚回国——”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赵峥靠着电梯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管。灯管一直在闪,忽明忽暗,像他此刻脑子里那绷了三天的弦。
他没有回医院。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冷得像一口冰窖。
赵峥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在医院待到晚上九点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说话,洗完澡就进书房,把门关上。书房的折叠沙发被他拉开了,铺上一床薄被子,就是一张凑合的床。
刘苏起初还试着搭话。
第一天晚上,她煮了一壶咖啡,端到书房门口,敲门。赵峥开了门,她说“我给你煮了咖啡”。赵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早起了一点,在餐桌上摆了两份早餐。赵峥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说“我吃过了”,拎着包走了。刘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杯没人碰的牛,慢慢把盘子里的煎蛋戳得稀碎。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也不主动了。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移动,谁也不碰谁。客厅里的电视开着,赵峥回来的时候刘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她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故意把杯子弄得叮当响,赵峥在书房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苏慧的血压终于稳定到了可以出院的水平。周医生开了出院单,又开了一堆药,叮嘱赵峥说回家以后至少要静养一个月。赵峥办了出院手续,把母亲送回婚前那套小房子里,请了护工周阿姨二十四小时照看。
忙完这一切,他回到大平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刘苏没睡。
厨房里传来电磁炉加热的声音,刘苏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餐桌上。西红柿鸡蛋面,上面盖着一个荷包蛋,边煎得有点焦。
“你天天跑医院也吃点东西。”她把筷子放在碗旁边,“我煮多了,顺便给你盛了一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赵峥,目光落在碗沿上,语气尽力维持着平淡。但她的手指在围裙边上攥了一下,那个小动作赵峥看到了。
赵峥看着那碗面。
面条煮得有点烂,鸡蛋煎得老了,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刘苏以前不会做饭,刚结婚那会儿连煮个粥都能糊锅,每次都是他做给她吃。后来她做了美食博主,在镜头前教别人做菜,但在家里还是不下厨。她说在镜头前做够了,回家就想吃现成的。
这是结婚三年来,她为数不多主动为他做的饭。
赵峥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咸了,但还热着。
“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疏离得像在对一个陌生人道谢。
刘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卧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赵峥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把碗端进厨房,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走进书房,关上房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曦打来的。
“赵峥,方案这边有几个修改意见,甲方下午发过来的,我跟老周已经改了一版,但有几个关键节点需要你确认。你现在方便吗?”
陈曦说话永远是这样的风格——直奔主题,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赵峥揉了揉眉心:“你说。”
陈曦在电话那头翻着图纸,一条一条地对着修改意见说给他听。赵峥听着,在脑子里一条条过,偶尔打断她提几个意见。两个人说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所有需要确认的点都理了一遍。
“行,就按你说的改,明天早上我回去再审一遍。”赵峥说。
“好。那我先出了。”陈曦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赵峥,你这几天声音不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赵峥沉默了几秒。
“我妈住院了。”
电话那头的陈曦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她没有说“哎呀怎么不早说”或者“你怎么不告诉我”,只是说了一句:“的事你别心,我来盯。你好好照顾阿姨。”
“嗯。”
“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好。”
挂了电话,赵峥靠在椅背上。
书房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的蓉城已经沉入了深夜,小区里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路灯还亮着。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翻开了相册。
一张张往前翻。
翻到三年前。
那时候刘苏刚成立“食光”,工作室只有三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照片上的她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穿着他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桌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方案,旁边是一碗泡面,叉子还在面里。
他记得那天。
那天她刚签下第一个品牌,高兴得在出租屋里跳了起来,扑进他怀里说“老公我们以后要买大房子”。他说好。她说“我们要养一只猫”。他说好。她说“你以后不准比我早死”。他笑了,说这个不好保证。
他那时候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赵峥把手机扣在桌上。
黑暗里,屏幕的最后一缕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