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到第五天的时候，刘苏先撑不住了。
她不是那种能扛得住冷暴力的人。赵峥越是不说话，她心里就越慌，慌了就想做点什么来打破僵局。第五天早上赵峥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束刚送到的康乃馨和一个果篮。
“我跟你一起去医院看看妈。”她说。
赵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抵触，就是很平淡地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随你。”
去医院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刘苏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束康乃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花瓣边缘。赵峥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车开得四平八稳。
红灯的时候他踩下刹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刘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和结婚那年的柔和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直到绿灯亮起也没说出来。
苏慧住在心内科的普通病房，六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赵峥推开门的时候，苏慧正靠在床头看报纸，护工周阿姨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看到刘苏跟在赵峥身后进来，苏慧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苏来了。”
“妈。”刘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步走到床边，把康乃馨放在床头柜上，“您好点了吗？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早就想来看您了。”
“好多了好多了。”苏慧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挺多的。”
刘苏在床边坐下来，从周阿姨手里接过削了一半的苹果和水果刀，自然而然地接着削了起来。她一边削一边跟苏慧聊家常，说最近天气忽冷忽热让妈注意添衣服，说工作室最近接了几个不错的，说她新学了一道汤回头做给妈尝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笑容挂在脸上，时不时伸手帮苏慧掖一下被角，或者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苏慧手边。
赵峥站在窗户边，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叉在前。
他看着刘苏在他母亲面前表演一个孝顺媳妇。每一个动作都到位，每一句话都得体，笑容的弧度恰到好处。三天前她在电话里说“你自己处理吧”的那个语气，和现在判若两人。
苏慧拉着刘苏的手，语气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殷切：“苏苏，你们小两口好好的，别让我担心。我这身体你也看到了，经不起折腾。峥儿这个人嘴硬心软，有什么话你多跟他说说，他听得进去。”
刘苏拍了拍苏慧的手背，笑着说：“我们没事，您安心养病。他就是最近忙，压力大，回去我好好说说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她和赵峥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峥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慧的目光越过刘苏的肩膀，看了赵峥一眼。
赵峥没有躲开母亲的视线，也没有说话。
苏慧似乎从他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刘苏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说了句“好，好”。
从病房出来，两个人走在医院走廊里。
走廊很长，墙壁刷着浅绿色的漆，下半截被无数的轮椅和推床蹭出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卫生间飘来的清洁剂味道，浓得呛人。
刘苏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先开口了。
“赵峥。”
他没停，但脚步慢了一点。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刘苏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走着，声音放得很低，“纪念那天的事，我知道伤你心了。我那天是真的喝多了，不是故意不回来的。我以后会多注意，多顾家，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赵峥停下脚步。
刘苏也跟着停了下来。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上的金属托盘咣当响了一声。
赵峥转过身，看着她。
“那天晚上你到底和谁在一起？”
刘苏的目光移开了。
她的视线越过赵峥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着的窗户上。窗外是住院部的中庭，几棵银杏树刚抽出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跟你说过了，王悦家。”
“你手机上的林凯是谁？”
刘苏愣了一下。那个愣神的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赵峥注意到了。
她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高中同学，聚会才重新联系上的。以前一个班的，你不认识。你别多想。”
“普通同学？”
“就是普通同学。”
赵峥看着她。她的脸上挂着一个“你想多了”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最好是这样。”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刘苏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白衬衫的下摆在腰间微微皱起——那是他昨晚在书房沙发上睡觉时压出来的褶子。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帮他熨好衬衫。
最后一次帮他熨衬衫是什么时候？
她已经记不清了。
刘苏独自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林凯。
她接起来，林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温和：“苏苏，房子我看好了，就你推荐的那个小区，步行到你家十分钟。昨天签了合同，谢谢你帮忙。”
“不客气。”刘苏说。
“对了，上次照片的事真的抱歉。我那个朋友太不懂事了，我已经骂过他了。”林凯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老公没为难你吧？”
刘苏犹豫了一下。
她脑子里闪过赵峥在走廊里问她的那句话——“你手机上的林凯是谁？”——然后她把这个画面按了下去。
“没什么，已经解决了。”
电话那头的林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说：“那就好。苏苏，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别委屈自己。”
刘苏握着手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家属扶着病人慢慢走，有护工推着轮椅进进出出，有小孩手里攥着化验单在台阶上跑来跑去。
她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凯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别委屈自己。
这些话赵峥以前也说过。刚结婚那会儿，她刚开始做博主，每天被评论区的恶评气得掉眼泪，赵峥会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口，说“你是最好的，别听那些人的”。
但赵峥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说过这种话了。
取而代之的是“你那个社交比婆婆的命还重要”和“最好是这样”。
刘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她不知道赵峥还在不在那扇窗户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