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帮林凯租的那套公寓,离她家步行十分钟。
准确地说,是离她和赵峥的大平层步行十分钟。蓉城高新区这片寸土寸金,能在这个地段租一套像样的一居室,月租少说也要小一万。刘苏没跟赵峥商量,用自己的私人账户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和押金,加在一起将近八万块。
然后她又花了一周时间,帮林凯把家具家电置办齐全。
沙发是从宜家挑的,床垫是她一个做家居测评的博主朋友推荐的,窗帘的颜色和地板搭配得很协调,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按她美食博主的审美配了一整套。
搬家那天刘苏特意调了半天的拍摄档期,亲自到场盯着搬家公司把东西一样样归位。林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布置得整整齐齐的房间,感叹了一句“比我自己弄的强一百倍”。
“你以前那宿舍什么样我还不记得?”刘苏拍了拍手上的灰,“高中那会儿你的床铺永远是全寝室最乱的。”
“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林凯笑着摇头。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小指上那枚银色尾戒。整个人看起来净利落,和高中时那个坐最后一排、永远低着头不说话的男生判若两人。
“人总是会变的嘛。”林凯说,“以前那是不懂事,现在好歹也创业了,多少得有点人样。”
他说自己是做创业的,之前在深圳跟了几个,这次来蓉城是看中了一个本地的新消费品牌,准备在这边待一段时间。说得有板有眼,口气不卑不亢。
刘苏没多想。毕竟十年没见了,人变了也正常。她自己不也变了吗?从一个在出租屋里拍做饭视频的小透明,变成了坐拥千万粉丝的头部博主。
搬完家林凯请她在楼下新开的湘菜馆吃饭。
菜上来的时候他还特意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纪念新生活的开始。席间两人聊起高中时的旧事——哪个老师调走了,哪个同学结了婚,哪个当年说要去北京当歌手的人最后回了老家考了公务员。
气氛轻松得像回到了十八岁。
吃完饭刘苏让林凯在公寓楼下帮她拍了张照。她站在单元门口,背后是新装的落地玻璃门,阳光打在脸上,气色很好。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帮朋友搬家,累并快乐着。”
发完她就忘了这件事。
晚上七点,赵峥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在哪儿?”
刘苏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蓝牙耳机里赵峥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疲惫的平静,而是一种压着什么情绪的低沉。
“回家路上,怎么了?”
“你今天帮谁搬家?”
刘苏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朋友圈那条动态底下已经多了十几个赞,赵峥的微信头像赫然在列。
“帮林凯,”她说,“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高中同学。他刚来蓉城,在隔壁那个小区租了套房,我帮他——”
“你帮他租房?”赵峥打断她。
“对啊,他刚回国人生地不熟的——”
“租在哪?”
“就隔壁那个小区,翠苑华庭,步行过来十分钟。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最多三秒。但刘苏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了解赵峥,这个男人沉默的时间越长,接下来要说的就越不是她想听的。
“你拿我们家的钱给别的男人租房,”赵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刘苏的火气瞬间也上来了。
“我用我自己的钱帮朋友怎么了?”她的声调直接拔高了八度,“赵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也得归你管?我做博主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辛辛苦苦拍出来的,我帮个高中同学租房子还要打报告给你审批?”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你又来了!动不动就法律条款,你是不是跟我过子还是在跟我签合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更沉。刘苏能听到赵峥的呼吸声,很慢,很重,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生生压下去。
“你就是小心眼,”刘苏越说越来气,“见不得我和别人来往。我但凡有个朋友你都要查一遍户口,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每天就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
赵峥挂断了电话。
耳机里传来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然后车内的音乐重新响了起来。刘苏一把扯下耳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当天晚上赵峥没有回家。
刘苏一个人在大平层里待到凌晨,客厅的灯全开着,电视也在放,但她本没看。她坐在沙发上反复翻着那条朋友圈底下的评论和点赞,心里又气又委屈。
气的是赵峥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好像她交什么朋友、花什么钱都要经过他批准。
委屈的是她心里也隐约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妥帖。但那个“不妥帖”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凭什么?她挣的钱她自己说了算,她交的朋友她自己判断好坏,他凭什么一上来就兴师问罪?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通讯录跳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枚银色的戒指,申请备注写着:“赵哥您好,我是林凯。冒昧加您,想跟您解释一下今天的事。”
刘苏看着那个申请通知,不知道赵峥会不会通过。
她不知道的是,赵峥在挂断她的电话之后,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个好友申请的界面。
他点了通过。
通过之后不到一分钟,林凯的消息就发过来了。不长不短的一大段,措辞客气到了极点:
“赵哥,真的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前几年在国外创业失败了,这次回蓉城确实手头紧,苏苏知道我的情况才好心帮我。租房的钱是我跟她借的,会还的。如果你介意的话,我明天就找房东退租,钱我自己想办法凑。你们小两口别为我的事闹不愉快,那我真的过意不去。”
这段话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的姿态都摆得极低,低到如果赵峥再追究,反而显得他自己不近人情。
赵峥没回复。
他把这段消息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银色尾戒的头像上。他之前在照片里见过这枚戒指,在保险行业公告的证件照上也见过。戒面上刻着某个保险公司的旧版徽标,是一个早就停用的图案。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周鹏,以前的方,后来转行做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赵工?稀客啊,这么晚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
“谁?”
赵峥把林凯的头像截图发了过去。
“林凯。在蓉城,说是做创业的。我要他全部的真实背景——学历、工作经历、财务状况、家庭关系。”
周鹏吹了声口哨。
“急吗?”
“越快越好。”
“行,三天内给你初报。”
挂了电话,赵峥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还亮着,林凯那条卑微到极点的道歉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聊天框里。
他没删。
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