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提出想“食光”,是在刘苏退烧后的第四天。
那天下午他照例提着一袋水果上门,车厘子、蓝莓、山竹,全是反季节的贵价货。他把水果洗好装盘端到茶几上,坐在刘苏对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苏苏,我最近看了几个本地的MCN机构,发现你们这个行业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刘苏正在回品牌方的消息,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也不算突然。”林凯往沙发上一靠,“我本来做的就是创业,MCN属于新消费赛道,刚好是我看的方向。你们‘食光’在美食垂类里算是头部了,内容质量稳定,粉丝黏性也高——我研究过你们最近半年的数据,互动率一直跑赢同行。”
他说“研究过你们的数据”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我今天看了天气预报”。
刘苏放下手机,来了兴趣。
“你真想投?”
“想先了解了解。”林凯笑了笑,那个笑容温和而谦逊,“嘛,总不能光看表面数据。你们公司的运营模式、团队结构、内容排期、商业变现路径——这些我得有个基本概念才能做判断。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刘苏说,“正好明天下午有个周例会,主要是内容运营和商务对接的常汇报,不涉及什么核心机密。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听听,先感受一下。”
林凯端起茶杯,隔着升腾的热气看了刘苏一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食光”的周例会在公司小会议室举行。
长条桌上坐了十来个人,内容部、商务部、运营部的负责人依次汇报。刘苏坐在会议桌顶端,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林凯坐在她右手边,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姿态比在场任何一个员工都认真。
内容部先汇报了下周的视频选题——四个常规美食探店,两个品牌联名定制,一个端午节特别企划。商务部接着报了几家正在洽谈的品牌,包括一家新锐厨电品牌和一家连锁烘焙工坊,报价和权益置换方案都列了明细。运营部最后汇报了各平台的数据波动和粉丝增长趋势。
林凯全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等运营部讲完,他举手示意了一下。
“林总有什么想法?”刘苏笑着问。
“有个小建议。”林凯合上笔记本,语气谦逊,“你们刚才提到的那个厨电品牌,他们最近在好几个平台都在铺量,明显是拿了新融资在冲市场声量。这种品牌对内容的配合度通常比较高,愿意在权益上让步。你们可以在报价单里多加一条——让他们赞助三场直播的赠品,而不是两场。他们大概率会同意。”
商务部负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林凯又补了一句,“你们的端午节企划可以提前一周上线。据我所知,今年几个大品牌都在抢端午档期,晚了一步流量就被分走了。”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人口气不小,但说得确实在点子上。
散会之后,林凯主动走到运营总监老郑面前,笑着说郑总监刚才的数据分析很专业,想加个微信以后多请教。老郑是个实在人,被夸了两句就乐呵呵地把二维码亮了出来。林凯又请商务部几个骨去楼下喝咖啡,聊了不到半小时就把几个小姑娘逗得前仰后合。
刘苏在会议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透过玻璃墙看到林凯在咖啡厅里和她的员工们打成一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以前赵峥从来不参加她的公司活动。她说想让他来公司看看,他总是说“你们那一套我不懂”。林凯不但懂,还能提建议,还能和她的团队聊到一起。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散会后第二天,老郑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皱起了眉头。
他是“食光”的运营总监,管着公司所有的数据后台——各平台账号的粉丝增长曲线、单条视频的播放量和互动数据、品牌的转化率报表。这些数据是他的命子,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登录后台检查各项指标。
今天他的电脑开机之后,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您的设备已从异常位置登录。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老郑当时已经下班回家了。他从来不把工作电脑带回家,这台台式机就锁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昨晚十一点,公司应该没人了才对。
他点开系统志,查到了那次登录的作记录。有人在昨晚十一点登录了他的电脑,过一个外部存储设备,拷贝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称是“食光运营数据汇总”,里面包含了近半年的账号收入明细、品牌报价单、内容排期表、以及核心粉丝画像——这些数据虽然不涉及财务核心,但足以让任何一个竞争对手完整掌握“食光”的商业节奏。
老郑把鼠标放下,拿起手机拨了刘苏的号码。
刘苏听完老郑的描述,沉默了片刻。
“昨晚公司有没有监控?”
“有,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拍到我的工位。”老郑压低声音,“苏姐,昨天开会那个林凯,会后他找过我。他说手机没电了,借我电脑发了个邮件。我当时没多想就让他用了——会不会是他……”
“他发邮件用了多久?”
“大概……十来分钟吧。中间他还说附件太大传不上去,换了个什么格式之类的。”
刘苏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昨天林凯坐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研究过你们最近半年的数据”,想起他请她的员工喝咖啡时那个温和无害的笑容。
她拨通了林凯的号码。
“苏苏?”
“林凯,你昨天是不是用了老郑的电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是啊,我借他电脑发了个邮件。怎么了?”
“后台显示有人在他电脑上拷了运营数据。”
“数据?”林凯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不会是我吧,我就发了个邮件,中间想下载一份合同模板,可能点了什么链接跳转了。你知道我电脑作不太熟,是不是弹出什么窗口我不小心点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歉意。
“郑总监那边有什么损失吗?要不要我过去当面解释一下?”
刘苏听他这么一说,原本皱起来的眉头松了半分。也许真的就是作不熟点错了。林凯以前做保险销售,又不是搞技术的,电脑用不利索很正常。
“算了,”她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以后注意点就行。”
挂了电话,刘苏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当天晚上,老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赵峥的电话。
他和赵峥是大学同学,当年刘苏创业的时候,是赵峥亲自来找他,说“我老婆要开公司,需要一个靠谱的运营,你来不来”。他来了,一待就是三年。在“食光”,他听刘苏的。但在心里,他一直记得自己是谁招进来的。
“老赵,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说。”
“昨天你老婆带了个叫林凯的人来公司开会。会后他借我电脑发邮件,当晚我电脑就被人登录过,拷走了一整套运营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老郑认识赵峥快十年了,他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这个人什么来头?”老郑压低声音问,“你老婆把他带进公司,底细清楚吗?”
赵峥的回答过了很久才传过来。
“帮我留意他的动向。”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别打草惊蛇。”
“明白。”
挂了电话,赵峥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蓉城已经沉入深夜,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打开电脑,调出周鹏发来的第二份调查报告。这份报告比第一份厚了将近一倍,周鹏挖出了更多东西。
林凯,本名孙凯。
身份证号开头六位和孙建业户籍所在地的行政区划代码完全一致。生母姓名与孙建业前妻的名字吻合。他高中时期使用的学籍姓名就是“孙凯”,改名“林凯”是在高考结束后——正好是孙建业携款潜逃、举家搬离蓉城的那一年。
但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孙建业二十年前就已经改名换姓,户籍系统里查不到他和孙凯的父子关系登记。两个人的生活轨迹在纸面上就像两条平行线——你知道它们应该相交,但就是找不到那个交点。
赵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行字。
孙凯。
孙建业。
两个名字上下排列,中间隔着一片空白。他把笔尖点在空白处,没有画线。
还缺一环。
最关键的那一环。
他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框上,靠回椅背。台灯的光圈打在便签上,把那两个名字照得微微泛黄。他想起林凯在“食光”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样子,想起他借老郑电脑发邮件时那个自然的借口,想起他蹲在自家书房里翻抽屉被周阿姨撞见后从容的微笑。
这个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但他踩得越准,越说明一件事——他要的东西,就在赵峥手里。
赵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关掉了台灯。黑暗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慧发来的消息。
“峥儿,老陈今天做了康复评估,状况又差了一点。医生说他现在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你抓紧。”
赵峥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