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开始有意识地在刘苏面前，把自己和赵峥放在同一杆秤上。
不是直接比。他从来不说什么“我比赵峥好”。他说的话比这高明得多。每次刘苏无意中提到赵峥——抱怨他回家越来越晚，加班越来越多，好不容易回来也是直接进书房关门——林凯就会用一种带着克制的、欲言又止的语气接话。
“可能他更在乎事业吧。”
说完这句他一定会停顿一下，等刘苏的表情从不甘心变成落寞，再补上一句更轻的。
“不过你这么优秀，值得被人放在第一位。”
刘苏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替赵峥辩解了一句：“他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最近忙，加上他妈身体不好——”
“在乎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林凯打断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你看你发高烧那天，是他先到的，还是我先到的？”
刘苏张了张嘴。
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因为事实摆在那里，她无法反驳。她烧到三十九度二的时候打给赵峥，两通电话都转进了语音信箱。林凯在二十分钟内就提着药出现在她门口。
林凯看她沉默了，也没乘胜追击。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轻飘飘地拐到了别的地方。那个对比已经种下去了，不需要浇水，它自己会生。
过了几天，林凯在陪刘苏吃饭的时候，又“无意”中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苏苏，我有个朋友跟我说，赵峥那个合伙人陈曦——就是那个长头发、看起来挺练的女的——她前阵子好像刚跟男朋友分手。”
刘苏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哪个朋友说的？”
“你不认识，以前做设计院的，跟筑境有过。”林凯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八卦，“说陈曦以前那个男朋友也是个建筑师，在一起好几年了，突然就分了。好像就是最近几个月的事。”
刘苏把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尝不出味道。
“你说她天天和赵峥在一起，”林凯没有说完这句话，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换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算了，我瞎想的，你别当真。”
刘苏嘴上说“你别瞎想”，语气脆。但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打开陈曦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上翻。
她翻了整整一个小时。
陈曦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工作——工地上的进度照，方案讨论时的白板涂鸦，深夜加班时桌上摊开的图纸和咖啡杯。赵峥出镜的频率很高。不是刻意的合影，是那种旁人随手拍的、在工作状态里浑然不觉的抓拍。他和陈曦并肩站在工地基坑边上，戴着安全帽对着图纸讨论，神情专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手臂偶尔碰到，谁也没有躲开。
那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它就在每一张照片里，在两个人的站位里，在陈曦配文的随性语气里——“和老板讨论了一下午，终于把外立面方案敲下来了”、“又熬了一个通宵，还好有咖啡续命”。每一条单独看都正常得无可挑剔，但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刘苏从未参与的完整图景。
刘苏把手机摔在床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她深呼吸了几下，告诉自己林凯只是在瞎猜，陈曦只是赵峥的合伙人，那张照片只是工作抓拍，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当她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又打开了陈曦的朋友圈，继续往下翻。
当晚赵峥回家，比平时早了一点。他在玄关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柜子上，径直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米饭和半盘青椒肉丝，他拿出来热。
刘苏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赵峥的背影很直，肩胛骨在白衬衫下微微隆起。他热饭的动作利落而沉默，微波炉转盘嗡嗡地响。
“你和陈曦真的只是合伙人的关系？”
赵峥的手停在微波炉按键上。他转过身，看着刘苏。她的表情和前几天质问林凯时一模一样——眉毛微微上挑，嘴唇抿着，两只手交叉抱在前。
“这个问题我不想再回答。”
“那你回答我，”刘苏往前迈了一步，“她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赵峥把微波炉门关上，转过身面对她。厨房顶灯的白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
“她要有什么想法七年前就有了，轮不到现在。”
刘苏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薄。
“是啊，七年的红颜知己，我算什么。”
赵峥沉默了。那个沉默比任何反驳都重。他把热好的饭盛出来放在桌上，只说了两个字。
“吃饭。”
然后自己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很脆。刘苏一个人站在餐桌前，低头看那碗饭。白瓷碗里盛着昨天剩的青椒肉丝盖饭，微波炉热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烫手，有的地方还凉着。饭粒边缘被热得太，微微发硬。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
她没有弯腰去捡。窗外的蓉城已经黑透了，高架桥上的车流化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她站在那碗饭前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赵峥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带她去吃各种好吃的。她问他为什么每天都能来，他说工作室离你近。后来她才知道，他工作室在城东，她公司在城南，本不顺路。
那时候他把她放在第一位。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是了？
她没有答案。但她更不敢问自己的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再把他放在第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