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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苏开始留意赵峥的手机,是在林凯说完那句“她天天和赵峥在一起”之后。

以前她从来不看他的手机。

不是刻意不看,是本没想过要看。赵峥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支付密码也是,他的生活在她面前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懒得去读。结婚三年,她早就习惯了他把一切都安排好的状态——账单他付,合同他审,家里的大事小事他兜底。她只需要安心拍她的视频、做她的博主。

但这半个月,她忽然发现那本书里多了很多她没读过的页码。他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他发消息的时候屏幕侧着不让她看到,他手机密码也改了——从她的生改成了结婚纪念。这个改动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是她自己试出来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有秘密了?

机会在一个周六的清晨送上门来。

赵峥换了运动服出门晨跑,床头柜上留了一杯还冒热气的温水——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出门前都会给她晾一杯水。但他忘了带手机。

屏幕朝上,黑色的玻璃面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刘苏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半分钟确认他不会折回来,然后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解锁,输入结婚纪念。

屏幕开了。微信置顶第一个是陈曦的对话框,她点进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往下滑。一周的记录,一个月的,两个月前——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得很仔细,每一行都不放过。

“主馆外立面方案第三版已发你邮箱,甲方提了三个修改意见。”

“收到,晚上改。”

“工地那边防水材料到了,明天上午质检站过来验收。”

“我九点到。”

“你吃饭了没?老周说你又没吃午饭。”

“等下就去。”

全部是工作。

偶尔夹杂几句常的关心,语气和陈曦对老周、对其他同事说话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连一个多余的表情符号都找不出来。她翻到最早的一条记录——去年十一月份——也没有任何越界的内容。

刘苏退出对话框,又打开通讯录。

手指顺着字母排序往下滑,在“妈”那一栏停住了。备注名是“妈-老陈”。她点进去看详情,最近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一周里赵峥和这个号码通了四次电话,每次十到二十分钟不等,最晚的一次是前天晚上将近十一点。

她知道“妈”是苏慧。

但“老陈”是谁?

她从来没听赵峥提起过这个名字。她正要点开通话记录的详细时间列表,卧室门被推开了。

赵峥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速背心,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被汗水勾勒得很分明,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前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停了一拍,然后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那种暴怒的沉,是那种温度骤降的沉。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过去。动作不快,但很坚决,没有给她任何闪躲的余地。

“你在找什么?”

刘苏从床边站起来。心慌了一瞬,但那一瞬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盖了过去。

“妈后面的老陈是谁?”

赵峥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

“我妈的一个老朋友。身体不好在医院,我最近在帮忙跑手续。”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没有任何破绽的事实。

“什么手续需要你天天打电话?”

赵峥沉默了。

那个沉默不长,最多三四秒。但对于两个站在卧室里对峙的人来说,三四秒的安静足以让一个妻子把所有最坏的猜测都轮一遍。

他在想该怎么开口。不是没有话可说,是想说的话太多了——父亲的冤案,老陈的苏醒,六个月的倒计时,林凯到底是不是孙建业的儿子,以及他为什么会把这些事瞒了她整整三年。他连自己都没完全消化这些事,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已经让他失望的妻子开口。他要先确认她会不会信,会不会懂,会不会又转过头去说给林凯听。

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而他的沉默在刘苏眼里,就是心虚。

“怎么,说不出口?”

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那种她最拿手的讥诮。嘴角微微翘着,眼眶却开始泛红。赵峥看了她一眼,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放进运动短裤口袋里。

“等我忙完这些事,我会告诉你。”

他转身走出了卧室。大门关上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沉闷而脆。刘苏一个人站在卧室里,手还保持着刚才攥手机的姿势,掌心空空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亮线,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然后抓起自己的手机,拨了林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苏?这么早。”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抖。

“在家,刚跑完步回来。怎么了?”

“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

林凯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老地方,我二十分钟到。”

他们约在宽窄巷子附近那家独立咖啡馆。林凯到的时候刘苏已经喝完了半杯美式,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着一道一道的冷凝水。她没心思寒暄,直接说了。

从头到尾——赵峥忘带手机,她解锁看到陈曦的聊天记录全是工作,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妈-老陈”的联系人,一周四通电话,以及赵峥站在卧室门口从她手里拿走手机时那个沉下来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解释,”刘苏把杯子放下,“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最后就丢下一句‘等我忙完会告诉你’,拿上手机就走了。”

林凯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妈-老陈。”他把杯子放下,“赵母认识的人?”

“他说是苏阿姨的老朋友,在医院,他帮忙跑手续。”

“那应该没什么吧,”林凯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可能真就是个普通朋友。赵峥那种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做事从来不解释。”

他嘴上这么说着,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运转。

“妈-老陈。”

赵母认识的老陈。

他想起护工周阿姨跟他说过,苏慧最近几次去医院探视,去的不是心内科,而是住院部另一栋楼的神经康复科。他又想起父亲孙建业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腕,用尽了最后一口气说的那句话——“赵家手里有一份老陈藏起来的证据。你把它找到,毁了,咱们孙家就再也不用怕了。”

老陈。植物人。十几年没醒。

如果那个人醒了呢?

如果赵峥最近频繁往医院跑,频繁和一个叫“老陈”的人通电话,不是替母亲跑什么手续,而是在——

林凯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咖啡杯端起来,遮住了自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男人藏着掖着多半没好事,”他把杯子放下,语气还是那个温和无害的语气,“说不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过也未必——你不是说赵母也认识吗?那就应该不是你想的那种。”

刘苏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就是不肯说。”

她搅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咖啡,声音越来越低:“以前他什么事都跟我说。现在他连手机密码改了都不告诉我。”

林凯从咖啡馆出来,没有回自己公寓。

他沿着宽窄巷子的青石板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背街。街边种着两排银杏树,六月的叶子正绿得发黑,遮住了大半边天。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周姐”的号码。

周阿姨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林先生?什么事?”

“周姐,上次您帮我照顾苏苏,我一直想再当面谢谢您。正好这两天有空,想请您吃个饭。”

“哎呀不用客气。”

“应该的。对了周姐,我听说苏苏的婆婆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您最近一直在那边照顾吧?”

“是啊,苏老师这阵子倒是稳定了,就是老往医院跑,去看一个老朋友。”

林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放得很随意:“是吗?什么科的病人啊?”

“好像是神经科那边的,我也没太注意。”

“病人姓什么您知道吗?”

周阿姨迟疑了一下:“姓陈吧——有一次苏老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的,说是什么‘老陈’。”

林凯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掐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那就好,老人家有人陪着总归是好事。”他笑着说,“周姐您先忙,改天约您吃饭。”

挂了电话,他站在银杏树下,树影在他脸上晃动。

老陈。神经康复科。

赵峥改了手机密码。赵峥在转移重要资料。赵峥一周给老陈打四通电话。

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份证据,就攥在那个叫老陈的人手里。而那个人醒了。

林凯把手机放进口袋,小指上那枚银色尾戒在树影漏下的光斑里闪了一下。他迈开步子往街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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