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半小时。
海听风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第五单元。二十四个单词,他昨晚就已经背熟了。但他还是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
二十四个单词,全对。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四十五。
才过了十五分钟。
他开始复习数学。翻开练习册,找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函数题。题目读了两遍,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做,是他的注意力本不在题上。他满脑子都是:下午两点,3单元502,别按门铃。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五十二。
他拿起手机,打开游戏。
是一款他很擅长的手游,平时打排位胜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他匹配了一局,选了最拿手的英雄。
开局两分钟,他送了一血。
队友发了一句问号。
他没有回应。
四分钟的时候,他又死了。走位失误,技能放空,作僵硬得不像他自己。
队友开始打字了:“这个射手是人机吗?”
海听风盯着屏幕,看着自己的角色在泉水里复活,忽然觉得这个游戏一点意思都没有。他直接退出了对局,把手机扣在桌上。
距离他拿起手机打游戏,只过去了十二分钟。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和鲍魁煞的聊天框。
海听风:在嘛
鲍魁煞:打游戏
鲍魁煞:你怎么不打?
海听风:打不进去
鲍魁煞:?
鲍魁煞:你是在等我问你为什么吗
海听风:……不是
鲍魁煞:那你给我发消息嘛
海听风:没事
鲍魁煞:你是不是在等两点
海听风:……
鲍魁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鲍魁煞:活该
鲍魁煞:谁让你谈恋爱不带我
海听风:我没有谈恋爱
鲍魁煞:你今天下午两点去她家嘛
海听风:背单词
鲍魁煞:?????
鲍魁煞:你去她家背单词???
鲍魁煞:海听风你认真的吗
海听风:她说可以去找她抽查
鲍魁煞:抽查什么?单词?
海听风:嗯
鲍魁煞:………………
鲍魁煞:行吧 你说背单词就背单词
鲍魁煞:那你紧张什么
海听风:我没紧张
鲍魁煞:你没紧张你打不进去游戏?
鲍魁煞:你没紧张你找我聊天?
鲍魁煞:你没紧张你跟我解释你没谈恋爱?
海听风:……
海听风:我挂了
鲍魁煞:你挂什么挂 这是聊天不是电话
海听风:不聊了
鲍魁煞:祝你背单词顺利[微笑]
海听风退出聊天,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坐下来。又站起来。打开衣柜,看了看那件深灰色的T恤。叠好的。又关上。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太阳很大,万里无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拿起来。
他点开了沐雨微的草莓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在最后那条“好”。
他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从昨天开始看。他加她好友才三天,聊天记录不多,但他每条都记得——
她发的那条“第五单元,二十四个单词”,他看了不下二十遍。那条“你明天可以来找我抽查”,他看了更多遍。那条“3单元502”,他每次看到心跳都会快几拍。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于是退出了聊天。
他又开始背单词。这次不是为了背,是为了把脑子占满,不让它胡思乱想。
他拿出草稿纸,把第五单元的二十四个单词各抄了五遍。
抄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字——因为心不在焉,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本没法跟昨天那首诗上的字比。
他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又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
他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口扩散到四肢,但他心跳还是很快。
“海听风,”老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什么都行。”
老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要出门?”
“嗯。”
“去哪儿?”
“同学家。”
“哪个同学?”
海听风顿了顿:“沐雨微。”
老妈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感兴趣。
“沐雨微?”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女生?”
“嗯。”
“去她家嘛?”
“背单词。”
老妈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明显,明显到海听风开始后悔说实话了。
“背单词?”
“嗯。”
“你主动去她家背单词?”
“她英语好。帮我抽查。”
“哦——抽查。”老妈把这个词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有深意的东西。
“妈。”
“嗯?”
“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了?”
海听风拿着水瓶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他听到老妈在客厅里低声笑了一声。
十二点十分。
午饭。老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一碗番茄蛋花汤。
海听风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完全没吃出味道。
“好吃吗?”老妈问。
“好吃。”
“那你为什么皱着眉头?”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英语单词。”
老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说了一句:“多吃点,下午去同学家别饿着。”
海听风嗯了一声,又多吃了半碗饭。
十二点四十。
他洗完碗,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选定了那件深灰色的T恤,又从抽屉里找了一条黑色的休闲裤。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
他又看了看头发。早上洗过的,不用再洗。他用手拨了几下,把它们弄整齐一点,又觉得太整齐了显得刻意,又用手拨乱了一点。
他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最后烦躁地叹了口气,决定就这样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十二点五十五。
他换好衣服,把手机揣进口袋,准备出门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折回房间,从笔袋里拿出了昨天沐雨微给他的那颗橘子味的糖。他把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然后又拿了出来,放进了口袋。
他又检查了一下书包——英语课本在,笔记本在,笔袋在。他想了想,又带上了语文课本,以防万一。
他走到客厅,换鞋。
老妈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几点回来?”
“不知道。”
“晚饭回来吃吗?”
“应该回来。”
“好。”老妈顿了一下,“海听风。”
“嗯?”
“背单词就背单词,别的事不用急。”
海听风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鑫盛小区17号楼,3单元502。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一点十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整整五十分钟。
他站在花园边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草莓头像,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来这么早嘛?
他找了一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只橘色的流浪猫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海听风坐在长椅上,盯着17号楼的方向。
17号楼在小区的东北角,是一栋十一层的小高层。3单元的门洞朝南,正对着花园,所以他能看到单元门口的情况。
现在单元门关着,没有人进出。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鲍魁煞:出发了吗
海听风:到了
鲍魁煞:????
鲍魁煞:不是两点吗
海听风:一点十分到的
鲍魁煞:………………
鲍魁煞:你来这么早什么 站岗吗
海听风:不知道
鲍魁煞:那你现在在哪
海听风:在她楼下
鲍魁煞:在她楼下坐着???
海听风:嗯
鲍魁煞:你就像个傻子一样坐着?
海听风:嗯
鲍魁煞:你不上去?
海听风:太早了
鲍魁煞:那你不能在外面转转再过来?
海听风:转完了
鲍魁煞:……
鲍魁煞:兄弟
鲍魁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海听风:什么
鲍魁煞:像一只被栓在绳子上的狗 主人说两点 你就两点 早到了一分钟都不行
海听风: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鲍魁煞:我说的是实话
鲍魁煞:你就差吐舌头了
海听风:我要拉黑你了
鲍魁煞:别别别
鲍魁煞:你带糖了吗
海听风:带了
鲍魁煞:那你记得给她
海听风:嗯
鲍魁煞:祝你好运
海听风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17号楼的单元门。
时间过得慢极了。
每一分钟都像是被人拉长了十倍。他看着手机上的数字从1:10变成1:11,又从1:11变成1:12。变化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就是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数字忽然就变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注视过时间的流动。
一点十五。
一点二十。
一点二十五。
那只橘色的流浪猫又从花坛后面探出头来了。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慢慢走出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开始舔爪子。
海听风看着那只猫。
猫也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一点三十。
一点四十。
一点四十五。
他开始觉得紧张了。不是那种心脏狂跳的紧张,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从胃部慢慢升起来的紧张感,像是有一团温热的什么东西在腹腔里慢慢膨胀。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聊天记录。
3单元502。
别按门铃,我妈午睡。
他反复读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信息。
一点五十。
海听风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整理了一下T恤,把书包的肩带调整到一样长的位置。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确认还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橘子味的糖,也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开步子,朝17号楼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走到3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没有按门铃。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和沐雨微的聊天框。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海听风: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