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抱着药箱,恭敬地站在念端身后,好奇地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嬴政,又转头看向正在交代侍从的嬴楷,眼神闪了闪。
楷公子……
秦王能有这样的兄弟。
真是福气啊。
旁边的御医们凑过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念端,想知道这位天下第一神医会怎么治。”把先祖的穆公剑拿来。”
“把我王兄的天问剑也拿来。”
嬴楷看了眼榻前忙碌的人,大手一挥,冲侍从沉声下令。
深夜,王宫外。
一辆马车从森严的宫门中驶出,马蹄踩着青石板,车身晃晃悠悠往前去。
车上只有一个驾车的马夫,再没第二个人影。四周除了风声和轮轴碾压地面的声响,安静得有些瘆人。
王宫里头,倒是灯火处处。来往巡逻的甲士,脚步急促,没有人停下来说话。
御书房里,嬴楷站在案几前。
他背着手,腰侧挂着两柄剑,剑鞘上的纹路在烛火下一明一暗。他盯着那跳动的烛芯,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过来。
盔甲碰撞的声响混在脚步里,节奏沉稳,越来越近。
侍从躬身进门,压低声音道:“公子,蒙恬将军到了。”
嬴楷没回头,只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他一开口,语气不见半点波澜,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蒙恬迈步走进御书房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甲胄齐全,腰间佩刀,大步走到嬴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拳行礼:“末将蒙恬,参见公子!”
今天的风声他当然听到了。
大王伤重,消息传遍了整个宫城。宫内宫外,人心惶惶。他在府中坐不住,正想连夜入宫问个究竟,便接到了公子的传唤。
嬴楷转过身来。
他右手一甩,一支王令箭从袖中飞出,直直朝蒙恬射去。箭去得又快又准,在烛火中闪过一道冷光。
蒙恬眼疾手快,五指一合,稳稳接住。指腹摩过令箭上的纹路,他目光一凝,随即单膝跪地。”代王传令。”
嬴楷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烛火声。”蒙氏一族,蒙恬听令。”
“你率两千禁军,把守大王寝宫。从现在起,直到大王醒过来,没有本公子的口令——”
他顿了顿。”任何人,不得踏进寝宫半步。”
“太后,也不行。”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但那股冷意,像刀背贴着骨头刮过去。
蒙恬没抬头,但接令的手没有半分犹豫。”末将领命!”
他起身,把令箭别进腰带,朝嬴楷的背影再次抱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盔甲的铮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蒙恬知道,这大秦上下,谁都有可能对大王的位子动心思。
唯独公子楷,不会。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嬴楷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柄穆公剑,剑鞘上的铭文在烛火下隐隐发亮。那是历代秦王传下来的信物,见剑如见穆公亲临。
他抬手按住剑柄,指尖微微收紧。”备车。”
“去吕相府。”
侍从躬身退下,脚步声匆匆消失在门外。
夜风吹动烛火,在墙上映出一道拉长的影子。
车厢里飘着檀香。
嬴楷盘腿坐着,低头打量膝盖上那两把剑。
穆公镇秦剑,持有者能先斩后奏,连国君都得给三分薄面。
这把剑几百年都攥在监国大臣手里。
他哥刚登基那会儿,原本打算把这剑交给吕不韦。
结果那老狐狸等不及,自己先亮出了爪牙。
嘎吱,嘎吱。
咸阳城早就宵禁了,这会儿街上就剩车轮碾地的声响。”公子,到了。”
马车停在相国府门口,那气派的大门灯火通明。
车夫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影,整个人一僵,后背都绷直了。
吕不韦。
他在那儿等着。”停车。”
车轮一停,嬴楷掀开帘子,拎着穆公剑跳下车。
看着那个在门口候了不知多久的老头,他眼睛眯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公子这么晚来找老夫,有要紧事?”
吕不韦两手在袖子里,站在府邸门口,老神在在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年轻人。
刚才宫里来人传话,说公子楷带着穆公剑和天问剑出了宫,直奔他这儿。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想玩什么花样。”穆公剑在此。”
嬴楷把剑举起来,冷冷地盯着吕不韦,衣袖随风飘动,声音沉了下去。”相国吕不韦,跪下听令。”
远处那车夫看到这一幕,吓得舌头都快咬断了。
这位公子,真是够硬气。”公子有话直说就行。”
吕不韦双手还是在袖子里,冷冷扫了嬴楷一眼,眼底全是意。”老夫腿脚不利索,跪不动了。”
这小子太狂了,狂得有点过分。
居然想让他跪下?
“既然相国年纪大了,那就算了。”
嬴楷也没强求,话锋一转。”代王传令。”
“相国德高望重,忠心耿耿。大王昏迷这段时间,特命你执此剑,掌管王城安危。”
“若是城里有哪个不长眼的跳出来捣乱,你可以先斩后奏。”
“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凌厉。”大王昏迷期间,王城要是出半点差错,吕不韦,你提头来见。”
这一通话说得有板有眼,连吕不韦都多看了他几眼。
这小子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让他守城。
谁不知道他吕不韦权倾朝野?
整个王城,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吕不韦心里门儿清。
嬴楷这步棋走得妙。
既保住了嬴政的面子,又顺手把自个儿手下那些不安分的给摁住了。”老臣遵命。”
吕不韦接过穆公剑,眼神冷得像刀子,盯着嬴楷,话里全是刺。”公子,老夫得提醒你一句。王宫那边我自然会盯着,出不了大事。可万一老夫一时疏忽,保不齐有人要对你下手。”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武夫罢了。
也敢在他面前这么狂,真是活腻了。”相国放心。”
嬴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着笑。”本公子见过的废物多了去了。”
“就没一个能碰到我一头发丝的。”
他撂下话,转身上了马车。”去成府。”
坐在车厢里,他淡淡吩咐车夫。
车轮咯吱咯吱碾过青石板,马车晃晃悠悠驶离了相国府。
吕不韦站在门口,盯着远去的马车,眼底全是寒意。袖子一甩,转身就进了府。
哐当!
哐当!
就在他进门的一瞬间。
相国府外,漆黑的街道两侧,突然冒出数不清的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朝着那马车扑了过去。”公子!”
“快跑!”
赶车的马夫抬头一看,漫天都是罗网刺客的影子。他急得冲车厢喊了一声,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迎着那些黑影就冲了上去。
寒光一闪。
噗嗤。
车夫直接栽倒在地,血溅了一地。
车厢里,嬴楷听着外面的动静,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眼神越来越冷。”请公子上路。”
领头的刺客面无表情,提着刀,盯着停在路中央那辆奢华马车。
从嬴楷踏出王宫,决定来见吕不韦那一刻,他就已经进了罗网的必名单。
今天。
他必须死。”本公子的脑袋就在这儿。”
“有本事的,尽管来拿。”
锵!
一声剑鸣。
嘭的一声,马车的厢壁炸成碎片。
嬴楷右手握着天问剑,傲然站在街道中央。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满是淡然从容。
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气。”动手!”
领头的罗网手一声冷喝。
刹那间,数十道黑影腾空而起,朝着嬴楷猛扑过来。
街道上刀光闪烁,寒气人。
嗤嗤——
夜色里,雷电从嬴楷周身缓缓蔓延开来,蓝白色的光芒在黑幕中格外扎眼。
呛!
长剑出鞘。
嬴楷握紧天问,身形一晃,直接冲向那群罗网手。
铛铛铛——
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嬴楷挥剑如舞,姿态飘逸,宛如仙人降世,就连人都带着几分美感。
扑通。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
最后一个罗网手嘴里溢血,膝盖跪地,手中的刀跌落在血泊里,彻底没了气息。
整条街上血流成河。
尸骸横七竖八,浓烈的血腥味飘散在夜风中。
嬴楷淡淡扫了一眼相国府的方向。
袖子一甩,将天问挂在腰间。
双手背在身后,衣袍随风摆动,他踩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步朝成蟜的府邸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呛!
刚走出这条街。
又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
一群黑衣罗网刺客从暗处涌出,寒光密密麻麻地袭来。
街道上再次倒下一片尸体。
等嬴楷走到成蟜府邸大门前时,他的衣角已经被血染透了。”王兄!”
“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成蟜站在府邸门口,看见满身血迹的嬴楷,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这位王兄,一路从相国府到这里。
整个咸阳城都被惊动了。”大王要是出了事,还有我撑着,这个王位轮不到你坐。”
“成蟜,你差不多就行了。”
嬴楷捡起一块白色的衣袖布料,慢慢擦净天问剑刃上的血迹,抬起头,冷冷地盯着成蟜。
暗这件事,他一瞬间就猜到是谁的。
吕不韦要的是听话的傀儡秦王。
可成蟜不一样,他一直想自己坐上秦国那把椅子。
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他,谁能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王兄!”
“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巴不得大王平安无事呢。”
成蟜笑眯眯地看着嬴楷,脸上的表情真诚得挑不出毛病。”哼。”
嬴楷冷哼一声。
袖子一甩。
天问剑连着剑鞘,直接进成蟜脚前的石板里,足足陷进去半寸深。
他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