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走进宴席的时候,好几个朝臣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是因为我多好看。
是因为长公主已经很久没在正式场合露面了。
自从裴宓回来,大小宴席基本都是她出风头。我自动退到了角落里,安安分分做一个”身体不好的长公主”。
前世如此。
这一世——
我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微微颔首致意。
脑子里开始”演戏”——
【好紧张……这么多人,我都快一年没参加过正式宴席了。手心在出汗……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又出什么岔子。说起来,我最近在练古琴,那首《广陵散》已经练了两个月了,就差最后一段还不太熟……可千万别让人知道,要是被叫上去弹琴,弹砸了多丢人……】
这段心声的要点:我在练琴,曲目是《广陵散》,还没练好,不想被人知道。
裴宓会怎么做?
前世,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公开场合把我的”秘密”抖出来,让我下不了台。
比如我偷偷写了一首词怕被人笑话,她就”恰巧”在宴席上提到这首词,引得众人传阅。
比如我心里觉得某位大人的胡子像拖把,她就当着那位大人的面”开玩笑”说”皇姐说大人的胡子好有个性呢”。
每次都是精准打击。
每次都让我措手不及。
那么这次——
果然。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裴宓起身,笑盈盈地走到殿中央,对皇兄行了个礼:”皇兄,今春宴,不如让姐妹们各展才艺助兴?”
皇兄裴珩坐在上首,龙袍衬得他眉目英朗。他看了裴宓一眼,笑着说:”宓儿有心了,那便如此。”
裴宓转头看向我。
笑容温柔而天真。
“皇姐,我听闻你近来在练古琴?不如为大家弹一曲?”
我”愣”了一下。
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窘迫:”我?不不不,我只是随便弹弹……”
脑子里火速”想”:【天哪她怎么知道的!!我在练琴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啊!!而且我最后一段还没练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裴宓的笑意更深了。
她就喜欢看我这种慌张的样子。
太后在上首帮腔:”昭宁,弹便弹了,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
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犹豫了几秒钟,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殿中的古琴。
步子有些迟疑,肩膀微微绷紧——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个被迫上台的紧张少女。
在裴宓看来,这是她又一次成功地把我架到了火上。
我在琴前坐下。
长吸一口气。
手指落在弦上。
——然后弹了一首《广陵散》。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错音。
不仅没有错音,而且力度精准、节奏分明,高亢处如万马奔腾,低回处如月落寒潭。
前世我在冷宫里度过了七年。
七年。
那间破屋子里唯一没有被搬走的东西,就是一张旧琴。
我弹了七年。
《广陵散》、《流水》、《梅花三弄》——所有能弹的曲子,我都弹了成百上千遍,弹到指尖磨出厚茧,弹到弦断了用自己的头发搓成新弦继续弹。
那是前世的我在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