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我上周不是刚查过血吗？为什么还要再查一次？”
陈薇想了想，翻开病历看了一眼，大手一挥：”您说得对，上周的结果还在有效期内，不用重复检查了，我这就给您取消。”
她在系统里点了三下鼠标，检查单撤销成功。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六床的病人——那个被诊断为抑郁症的中年男人——在走廊里大声自言自语，来回踱步了四十分钟。护士小周跑来问陈薇要不要上约束带。
“约束什么？”陈薇头也不抬地写着病历，”人家就是心情不好，散散步很正常。你们别一惊一乍的。”
小周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那个搪瓷杯子上的裂纹。杯子是我第一年住院总时科室发的，白底蓝字写着”仁心仁术”。
第二天下午，十床的红斑已经蔓延到了脖颈。溃烂面积从入院时的巴掌大扩展到整个前，创面渗出的液体把病号服浸透了一大片，整个病房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护士小周又来了：”陈医生，十床的情况不太对，要不要请传染科来会诊？”
陈薇正对着电脑屏幕写一篇病例分析——要参加下个月的新人论文评比——听到这话，不耐烦地转过头。
“就是湿疹，过敏反应。林舒年能力不行才会往梅毒艾滋上面扯。我给开两盒氯雷他定，一天一片就行了。”
小周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我桌边，把一杯热水轻轻放下，水面冒着白雾。
我接过杯子，烫了一下指尖，没喝。
第三天晚上，有个家属抱着一大束百合花来到护士站，说要送给陈薇。花瓣上还带着超市冷柜里的水珠，塑料包装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陈医生是真正的好医生啊！”那家属满脸堆笑，”不但医术好，还帮我们赶走了那个黑心的，整个科室的风气都变好了！”
陈薇双手接过花，脸上的笑容亮得像是病房里二十四小时不灭的光灯。
当天晚上十一点，她在科室大群里发了一段文字——
“@林舒年，看见了吗？离开了你，病人们才发现太阳一直都在。没有乱七八糟的检查单，只有真正关心病人的医生。”
下面是一排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发送者包括方敏华、刘主管，还有几个平时跟我点头之交的同事。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黑色保护壳上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划痕，是去年抢救时撞到器械台磕的。
第四天。
住院部来了一个新病人。
我是从方敏华的反应判断出来的——她从办公室里冲出来，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奏，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封面，几乎是小跑着往VIP病房去的。
“六十六床，秦国栋。”小周悄悄告诉我，”听说是省里某个部门的领导，身家上亿。方主任亲自安排的VIP单间。”
我”嗯”了一声。
方敏华从VIP区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有些人就是自以为是，仗着点医术谁都看不起。”她的视线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其实在医院面前，谁都是随时能被替换的零件。”
陈薇紧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新打印的检查单——是的，VIP病人的检查单，她开得比我当初多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