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跟我做了五年夫妻,从来没说过一句”你家人怎样怎样”。
今天也没说。
大巴站离酒店不远,走路十分钟。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苏念抱着鹿鹿走在后面。洛川县城的路我闭着眼都认识——从锦鸿酒店出来,左转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老邮局,再右转就是客运站。
这条路我走了十八年。
十八岁之前,我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上学、放学、去网吧、去医院给我妈送饭。
我妈叫林清遥。
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年裴志远六岁,刘桂芳嫁进来第三年。
我妈住院的时候,我爸在刘桂芳那边。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护士问我家长在哪儿,我说在来的路上。
其实没人来。
后来我爸来了,签了字,处理了后事。
全程刘桂芳没露面。
我妈下葬那天,裴志远在家看动画片。
这些事我很少想,想了也没用。
但今天它们一股脑地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像水管一样,堵都堵不住。
到客运站,买了两点半的票。
候车厅里只有几个人,一台老旧的电视挂在墙上,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嗡嗡的。
苏念把鹿鹿放在长椅上,给她脱了外套盖好。
然后她坐到我旁边。
沉默了很久。
“砚舟。”
“嗯。”
“你每个月给家里转的那两万——”
“我知道。”
她没接话。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银行APP,翻到自动转账设置。
那是三年前设的。每月一号,自动往裴国栋的账户转两万。
我爸心脏搭桥术后要长期吃药,刘桂芳说家里开销大,志远还要娶媳妇买房。
三年,七十二万。
我在深圳一个月工资两万五,苏念在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一个月八千。
两个人加起来三万三,每月转出去两万,剩一万三养一家三口。
鹿鹿从出生到现在,没去过一次游乐园。
苏念的羽绒服穿了四年,袖口磨得起毛了,她用马克笔涂了涂,说看不出来。
我点了”关闭自动转账”。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关闭?”
我按了确定。
三年。结束了。
苏念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没说好,也没说早该这样了。
她只是靠着。
鹿鹿在长椅上翻了个身,梦里喊了一声”大虾”。
我鼻子酸了一下。
大巴来了。我抱起鹿鹿,苏念拉行李箱,一家三口上了车。
车开出洛川县城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车窗外。
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
我在这个地方长大。
我妈埋在这个地方。
但这个地方没有我的位置。
酒席上没有,敬酒时没有,名单上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裴志远发的。
“哥,你怎么走了?红包还没给呢,回来吧,别闹脾气。”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又震。
还是裴志远:”哥?给我妈打电话也不接,你到底闹什么啊?就一顿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