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陆承安从门外走进来了。
二十七岁的男人,瘦,脸色发灰,但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闪着冷光。
他进来的时候撞到了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脸上闪过一丝恶心。
“妈,跟这种人废什么话。直接加钱,五百万,不行就一千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爹。
他在看货架。
货架上放着一排木雕。
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整整十一个。
木头粗糙,刀工笨拙,上面还有没打磨净的毛刺。
陆承安拿起那只虎,翻了翻。
“这什么玩意儿?”
我爹腾地站起来:”放下!”
陆承安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一松——
那只木虎掉在地上。
碎了。
和虎身断成两截。
小卖部里安静了一秒。
我爹蹲下去,一瓣一瓣地捡。
他的手在抖。
“你——你把它弄碎了……”
陆承安退了一步,皱着眉:”一块破木头而已。”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另一个木雕——那只鼠。
咔嚓。
“哎哟。”陆承安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这破地方怎么到处都是垃圾。”
我爹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
那一排木雕是他花了十一年刻的。
每一刀都是下了工之后,在二十瓦的灯泡下,戴着老花镜,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我妈活着的时候说,等刻完十二个,就给远子凑一套属相,保他一辈子平安。
现在碎了两个。
我爹一声没吭,把碎片收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锦华全程没表情变化。
她甚至没低头看那些碎片。
“秦大河,我最后说一次。”
“承安需要他亲哥的肾。这是救命的事。你一个——”
她顿了一下,嘴角勾起来。
“你一个捡垃圾的,养了二十八年,也该还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刚好走到小卖部门口。
我看见我爹的后背僵住了。
他没转身。
但我看见他攥碎了口袋里的木雕碎片。
—
【第四章】
我站在门口。
脚没迈进去。
不是不想。
是我怕进去之后控制不住自己。
赵锦华还在说话。
“两百万够你下半辈子了。你这条件,上哪儿去找两百万?知足吧。”
我爹转过身来。
他的眼圈红透了,但声音平稳。
“远子是我儿子。谁来了都一样。”
赵锦华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
“你的儿子?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开这么个破小卖部,你拿什么养的他?你配吗?”
我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配不配,他心里没底。
他供我上学,是靠扛水泥包。
一包水泥五十斤,一天扛两百包,换五十块钱。
我妈的医药费,是他把家里唯一的缝纫机卖了。
他的腿,是在工地被砸的,没钱治,拖成了跛脚。
他这辈子没穿过一件超过五十块的衣服。
他确实没什么本事。
但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在大冬天趴在垃圾桶边上,拿嘴咬断我脐带的人——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