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瑞的脸色终于变了。
剧烈地变了。
他猛地转向他爸:”爸?什么意思?”
霍建国没看他。他在看我爸——像溺水的人在找救命稻草。
“大哥……那不是……我当时只是临时借用一下……”
“借用?”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子碟子跳起来叮当乱响,”四年!四十八个月!一百二十万!这叫临时借用?!”
“你管你侄子叫银行?”
“管你侄子叫提款机?”
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我见过我爸发火。
但没见过他这样。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红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铮子这四年怎么过的?”我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反而比刚才更可怕,”我以为我在锻炼他。我以为每个月两万五够他过得宽裕——我甚至觉得他能攒下钱来。我不知道他在啃馒头!我不知道他发烧都没钱看病!”
“我他妈不知道!”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爸的眼眶红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全家人面前,红了眼眶。
包厢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爷爷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老人家开口了。
“建国。”
两个字。
但霍建国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抖。
“跪下。”
我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爸——”
“我让你跪下。”
霍建国的腿软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软了。他扶着椅子,慢慢地、颤抖着蹲下去,然后膝盖触地。
“一百二十万。”爷爷的声音很慢,”你偷你侄子的一百二十万。你让你侄子吃了四年馒头。你——”
老人家没说完,因为他的手也在抖。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是不是人?”
最后这句话,是说的。
平时最和蔼,最少发火。
但今天她看霍建国的眼神——像看一坨烂泥。
“妈——”二婶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尖又急,”这事我真不知道!是他自己弄的!我——”
“你不知道?”我妈冷笑,”你儿子开宝马戴劳力士去马尔代夫,钱哪来的你不知道?你们一家一年花三十万,就你老公那个小公司的破营收——你觉得合理?”
二婶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说不出话。
因为确实说不出来。
她知不知道?
也许知道,也许半知道。但她选择了不问。
不问就不用面对。
不面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花。
霍瑞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爸,又看看桌上那叠银行流水,再看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很复杂的目光。
有震惊、有不信、有慌张。
还有——恐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他开的那辆宝马——是用我的钱买的。
他戴的那块劳力士——是用我的钱买的。
他去马尔代夫的机票酒店——是我的馒头钱。
他大学四年在我面前优越地笑着说”铮子你太省了”的时候——
他花的是我的命。
“我……”霍瑞的声音涩到开裂,”我不知道……”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具体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