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低调的“领证”与沉默的“搬家”
三天后,一个普通工作的下午,江紫萱再次被叫到了顶层总裁办公室。这一次,她手里拿着签好字的协议,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复杂。
顾云铮似乎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讲着电话。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背影挺拔,沐浴在午后浅金色的阳光里,却莫名透着一种疏离的冰冷。听到敲门声,他微微侧头,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地说了句“先这样”,便挂了电话,转过身。
“协议签了?”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略显褶皱的文件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嗯。”江紫萱低低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将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顾云铮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文件袋,抽出协议,目光在她签名处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一份普通文件。然后,他将协议收好,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放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明天上午十点,带好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到这个地址。”他推过来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遒劲有力,是市郊一个区的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地址,位置相对偏僻。“我会安排人提前打点好,没有媒体,没有无关人员。十分钟,办完手续,各自离开。有问题吗?”
他的安排简洁、高效、且最大限度降低了“领证”这件事的曝光度和仪式感,完全符合“交易”和“名义”的本质。江紫萱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结婚”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波澜,也在他这公事公办的态度下,迅速平息,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没有。”她同样简短地回答。
“很好。”顾云铮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像是打量一个即将入职的新员工,“关于婚后安排。协议期内,你母亲的医疗我会负责,包括定期检查、药物、以及必要时的高级护理。你名下的那套房子,我已经安排人做了加固和适老化改造,下周可以搬回去。另外,你在公司的职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暂时保持不变。但为了方便……配合,以及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会将你的劳动关系,从现在的设计部,转入总裁办下属的行政支持小组,职级和薪酬不变,工作内容会相应调整,主要负责……一些内部协调和文档处理。直接向周岩汇报。明天手续办完后,周岩会跟你交接。”
将她调入总裁办,放在他眼皮子底下,还向他的特助汇报?江紫萱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算什么?更方便监视和控制吗?
“顾总,我觉得……”
“这是为了减少外界猜疑,也方便‘履行协议’。”顾云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突然结婚,对象……是我。如果还待在原来的岗位,难免引人注目,流言蜚语。在总裁办,反而可以用‘工作需要’来解释我们的交集。放心,只是名义上的调动,不会涉你的专业发展。协议期满,你可以回到任何你想去的岗位,或者……离开顾氏。”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为她“考虑”了避免流言的困扰。可江紫萱心里却觉得更加憋闷。她感觉自己像一颗棋子,被轻易地挪到了棋盘上他想要的位置,连反抗的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明白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在这场不平等的“交易”中,她似乎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资本。
“还有,”顾云铮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婚后,你需要搬出现在的公寓。我在云顶苑有一套顶层复式,平时空置,安保和隐私性都很好。稍后周岩会把地址和门禁卡给你。协议期内,那里是你的住所。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婚房’,你拥有独立的生活空间,我不会涉。你也可以随时回去陪你母亲。”
云顶苑?瑜洲最顶级的豪宅区之一,顾云铮名下的顶层复式?江紫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老城区的旧公寓,搬到那种地方?这落差也太大了。而且,“婚房”……这个词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顾总,我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顾云铮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稍微重了一丝,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协议既然成立,表面功夫就要做足。你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万一被有心人发现,解释起来更麻烦。云顶苑的安保和隐私,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关注。放心,那房子很大,你甚至可以当我不存在。”
他说完,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还有其他问题吗?没有的话,可以回去准备了。明天准时。”
逐客令下得脆利落。
江紫萱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冷静、疏离、掌控一切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终于彻底认清,在这场所谓的“交易”中,她本没有“商量”的资格,只有“服从”的义务。
“没有了,顾总。”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转身,默默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顾云铮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目光落在那个装着协议的抽屉上,良久,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江紫萱按照便签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市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民政局。周围很安静,几乎没有其他来办理业务的人。她刚在门口站定,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顾云铮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江紫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内很宽敞,萦绕着极淡的、清冽的雪松香氛,是顾云铮身上惯有的味道。他今天穿着更偏休闲的深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灰色高领毛衣,少了几分平的商务冷硬,但那份疏离感丝毫未减。他膝上放着一台轻薄笔记本,似乎还在处理工作,从她上车到车子启动,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交流。
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民政局后院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早已等候在此的周岩迎了上来,引着他们从内部通道,直接进入了一个早已清场、没有其他等候人员的独立办理室。工作人员显然被打过招呼,态度恭敬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流程,只是快速核验了双方的证件,打印表格,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顾云铮和江紫萱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对话,甚至连并排坐着等待拍照时,中间都隔着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拍照时,摄影师试图引导他们“靠近一点,笑一笑”,顾云铮只冷冷地扫了摄影师一眼,摄影师立刻噤声,快速按下了快门。
照片上的两人,一个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商业谈判;另一个微微垂着眼,嘴角紧抿,侧脸线条透着僵硬的疏离。怎么看,都不像一对即将缔结婚姻的伴侣,倒像是被迫完成某个不情愿的任务。
红本本很快递到了两人手中。触手微温,带着新鲜的油墨味。
江紫萱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小小的、印着国徽和“结婚证”字样的红册子,感觉无比荒谬,也无比沉重。这就……结婚了?和一个认识了三年、却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此刻坐在身边仿佛陌生人一样的男人?
顾云铮也拿起自己的那本,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后的周岩,吩咐道:“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袖口,目光终于第一次,落在了江紫萱身上。
“我还有会,让周岩送你回去收拾东西,下午搬去云顶苑。”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听不出丝毫成为“丈夫”的喜悦或不同,“有什么需要,或者你母亲那边有任何情况,直接联系周岩。”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走向门口,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关于“新婚”的客套,甚至连一个象征性的握手或点头都没有。
仿佛,这只是他繁忙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已经处理完毕的待办事项。
江紫萱握着那本还带着余温的结婚证,独自站在空旷的办理室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小姐,车已经在外面等了。您看是现在送您回公寓,还是……”周岩走上前,语气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者,只是职业性的周到。
“……回去吧。”江紫萱将结婚证塞进随身背包的最里层,像是要藏起一个不光彩的秘密。然后,她挺直了脊背,跟着周岩,走出了这个刚刚将她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地方。
下午的搬家,同样高效而沉默。周岩带了两个穿着制服、训练有素的搬家工人,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将江紫萱那间小公寓里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个人物品打包完毕,装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她的东西本就不多,大部分是书籍、衣物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家具都是房东的,无需带走。
母亲被周岩提前安排的车接去了新改造好的老房子,据说对那里很满意,气色看起来也好了些。江紫萱在搬家工人打包时,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小公寓。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这里虽然小,虽然旧,但每一处都承载着她独立的、简单却真实的生活痕迹。
而现在,她即将离开这里,搬进一个冰冷、奢华、却完全不属于她的“金丝笼”。
“江小姐,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周岩在门口提醒。
江紫萱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即将成为过去式的“家”,然后,拎起随身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也关上了她过去三年,普通却自在的单身生活。
车子驶向云顶苑。那是一片坐落在半山、俯瞰整个瑜洲江景的顶级住宅区,环境清幽,安保森严,每一栋建筑都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顾云铮的顶层复式位于视野最好的位置,拥有独立的电梯和入户大堂。
周岩用门禁卡刷开沉重的铜门,引着江紫萱走进去。入目是极尽简约、却也极尽奢华的装修风格。挑高近七米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波澜壮阔的瑜江和城市天际线,景色壮丽得令人屏息。家具是顶级设计师定制,线条冷硬,色彩以黑白灰为主,点缀着冰冷的金属和玻璃材质。巨大空旷的空间里,纤尘不染,却没有任何“家”的烟火气和生活痕迹,更像一个豪华的、没有温度的样板间或者私人会所。
“江小姐,您的卧室在二楼东侧,已经按照您之前提供的偏好简单布置过。主卧在西侧,是顾总的房间,他偶尔会过来,但平时基本空置。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书房。地下室有健身房和影音室。家政人员每天上午会过来打扫,但不会留宿。您的物品已经搬进您的房间了。”周岩像个专业的管家,一一介绍着,“这是门禁卡和电梯卡,这是家里的智能控制系统平板,可以控制灯光、空调、窗帘和安防。顾总吩咐过,这里您可以随意使用,但……尽量避免带外人来访,尤其是媒体。另外,顶层的露台和西侧的酒窖,如果没有顾总允许,请不要进入。”
他交代得事无巨细,语气礼貌周到,却始终带着一种清晰的、划分界限的疏离感。仿佛在提醒她,这里虽然是她的“婚房”,但她只是一个“被允许”暂住的客人,而非女主人。
“我知道了,谢谢周助理。”江紫萱接过东西,声音平静。
“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的电话您有,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周岩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沉重的铜门再次合拢,发出沉闷的、象征着隔绝的声响。
偌大的、奢华冰冷的复式里,只剩下江紫萱一个人。她站在空旷得有些可怕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却仿佛与这里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室内的恒温系统让温度适宜,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冰冷。
她慢慢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找到了周岩说的“她的”房间。推开门,房间很大,比她原来的整个公寓还要大。装修风格延续了外面的简约奢华,但多了些柔软的米白色和浅灰色调,床上用品是崭新的高级埃及棉,衣柜里挂着几件当季的、连标签都没拆的高档女装(显然是周岩准备的),梳妆台上摆放着未拆封的顶级护肤品套装。一切都完美,无可挑剔,却也……陌生得令人窒息。
她的那几箱旧物,被整齐地堆放在房间一角,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闯入的异类。
江紫萱没有去拆那些箱子,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遥远而陌生的城市灯火。夜风吹动昂贵的真丝窗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里就是她未来三年,名义上的“家”了。
一个用一纸协议换来的,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而她名义上的“丈夫”,那个叫顾云铮的男人,此刻不知在城市的哪个角落,继续掌控着他的商业帝国,或许早已将今天“领证”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婚姻,对她而言,竟是以这样一种沉默、疏离、且充满交易色彩的方式开始。
没有祝福,没有喜悦,没有期待。
只有冰冷的现实,和一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合约。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倒映出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
未来三年,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学会,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独自生存下去。
直到……合约到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