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顶层“牢笼”的第一夜
巨大的复式公寓,在深夜呈现出一种近乎博物馆标本般的寂静。中央空调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恒定地将温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智能照明系统在感应到最后一个活动身影进入卧室后,自动调暗了公共区域的灯光,只留下几盏勾勒路径的微弱地灯,散发着幽蓝的光晕。
江紫萱躺在“她的”卧室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床垫是顶级的胶材质,柔软得能将人完全包裹,羽绒被轻暖如云。但她却像躺在针毡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白天发生的一切:冰冷的民政局、沉默的顾云铮、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搬家、以及这间奢华却陌生的“婚房”——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鼻尖萦绕着房间里全新的织物、皮革和昂贵木材混合的、净却冰冷的气味,找不到一丝属于“家”的、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有墙角那几箱尚未打开的旧物,还散发着些许从旧公寓带来的、微弱的、属于过去的味道。但此刻,那味道也仿佛被这巨大的空间稀释、隔绝,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简约、此刻已熄灭的吊灯,在窗外城市光污染映照下,投出模糊而诡异的阴影轮廓。耳朵捕捉着这栋房子在深夜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震动,管道里水流偶尔的呜咽,远处电梯井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冰冷、精确、且不受她控制。
最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这栋房子的另一个主人——顾云铮。
周岩说他“偶尔会过来”,但“平时基本空置”。这个“偶尔”是多久一次?今晚他会来吗?如果来了,她该如何面对?是装作没看见,还是需要尴尬地打声招呼?协议说“互不涉”,但如果同在屋檐下,真的能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完全无视对方吗?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她心里钻来钻去,带来细密而持久的烦躁。她发现自己对顾云铮的了解,贫瘠得可怜。除了知道他叫顾云铮,是顾氏总裁,是瑜洲的“活阎王”,手段狠厉,不近人情之外,她对他私下的习惯、喜好、甚至作息,一无所知。而现在,她却要和他共享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这种对未知的、同居一室(哪怕可能不同时)的焦虑,甚至超过了“隐婚”本身带来的压力。
就在她胡思乱想,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和不安吞噬时,客厅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的电子提示音,是智能门锁被开启的声音。
江紫萱的身体瞬间僵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来了?顾云铮?现在?凌晨一点多?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铜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然后是皮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不疾不徐的、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由远及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旋转楼梯的方向。
他上楼了。
江紫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羽绒被,眼睛死死盯着卧室紧闭的房门。仿佛下一秒,那扇门就会被推开,顾云铮那张冷漠的脸就会出现在门口。
脚步声上了楼,在二楼的走廊里响起。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江紫萱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会来这个房间吗?应该不会吧?周岩说了,这是“她的”房间,主卧在西侧……可是,万一他走错了呢?或者,他有什么“事情”要找她?
就在脚步声似乎快要到达她门口时,却忽然转向了,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西侧主卧的方向去了。然后,是另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接着,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有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去了主卧。没有过来。
江紫萱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回床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真丝睡衣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只是听到他回来,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就让她如此紧张,如此失态。那以后呢?如果他要在这里常住呢?如果不可避免地要碰面呢?她难道每次都要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吗?
不,不能这样。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协议是她自己签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而且,顾云铮看起来,似乎也完全没有要“打扰”她的意思。他回来,上楼,进自己房间,动作自然流畅,甚至没有朝她这边多看一眼(或许本没在意)。这很好,符合“互不涉”的原则。她应该庆幸,而不是自己吓自己。
对,就这样。把他当成一个偶尔回来借宿的、冷漠的室友。保持距离,相安无事。
她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试图隔绝外面那个男人的存在,也隔绝自己内心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
然而,那一夜,她依旧睡得很浅,很不安稳。总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警惕状态,仿佛随时会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或者别的什么动静。
直到天光微亮,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二、 清晨的“偶遇”与无声的硝烟
第二天早上,江紫萱是被设定的手机闹钟叫醒的。她挣扎着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感觉头昏脑涨,比没睡还要累。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今天是“新婚”第一天,也是她调入总裁办行政支持小组、正式向周岩报到的第一天。不能迟到。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昂贵的长绒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线窗帘。清晨的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有些刺眼。窗外,瑜江如练,城市在薄雾中渐渐苏醒,景色壮阔。但她无心欣赏,只觉得这景色也透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她的疏离感。
她快速洗漱,换上了一套相对正式、但不过分刻板的米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这是她从旧衣服里翻出来的,周岩准备的那些昂贵新衣,她一件都没动。对着镜子,她看到自己眼下明显的乌青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卧室的门把手。
走廊里很安静,主卧的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顾云铮应该还没起床,或者……已经走了?
她放轻脚步,走下旋转楼梯。巨大的客厅在晨光中一览无余,依旧整洁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空气中飘散着极淡的、属于昨晚的、顾云铮留下的那股清冽雪松气息,混合着中央空调的味道。
她走向开放式厨房。厨房是顶级专业配置,各种嵌入式电器闪闪发亮,但她只想要一杯简单的热水。她找到烧水壶,接水,按下开关。等待水开的间隙,她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家”,心里空落落的。
“咔哒。”
身后,传来主卧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江紫萱的背脊瞬间僵直!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在二楼走廊响起,然后,是下楼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节拍上。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开始冒出蒸汽的水壶,假装专注于烧水这件事。但全身的神经,都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脚步声下了楼,穿过客厅,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江紫萱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雪松和晨间清冽空气的冷冽气息,正在靠近。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
顾云铮走进了厨房区域。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似乎刚洗过,还有些微湿,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的刻板,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的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看样子也是来接热水的。
他看也没看僵在料理台边的江紫萱,径直走到嵌入式咖啡机前,动作熟练地作起来。磨豆,压粉,萃取……深褐色的咖啡液带着浓郁的香气,流入他手中的杯子里。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朝她这边投来哪怕一瞥,仿佛她是透明的空气。
厨房里,只有咖啡机工作的低沉嗡鸣,和烧水壶即将沸腾的、越来越响的“嘶嘶”声。
江紫萱僵硬地站着,感觉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打招呼?说“早上好”?还是像他一样,彻底无视?
最终,水壶“叮”一声,跳闸了。热水烧开。
她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忙关掉电源,拿起水壶,准备倒水。可手却不听使唤地,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得她手背一缩,差点把水壶打翻。
一声几不可闻的、似乎带着一丝不耐的轻哼,从旁边传来。
江紫萱的脸瞬间涨红!是羞恼,也是难堪。她手忙脚乱地稳住水壶,匆匆倒了一杯水,也顾不上烫,端起来就想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江紫萱。”
低沉平稳的男声,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叫了她的全名。
江紫萱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了顾云铮的目光。
他已经接好了咖啡,正端着杯子,斜靠在旁边中岛台的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顾总。”她听到自己涩的声音回应。
“第一天去总裁办,不用紧张。”顾云铮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公事的提醒,“周岩会安排好一切。记住你的工作内容,做好分内事,少说,少问,少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明白吗?”
他的话语,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清晰地划定了她在新岗位、也是在他身边的界限——一个安静的、本分的、不惹麻烦的“隐形人”。
江紫萱的心,因为他这冰冷而直白的“警告”,再次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因为“新婚同居”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微妙尴尬,也被这公事公办的冰冷态度,彻底打散。
“明白了,顾总。”她垂下眼睑,低声应道。
“嗯。”顾云铮不再多说,端着咖啡,转身离开了厨房,走向客厅另一端的书房方向。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消失在转角。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脚步声也听不到了,江紫萱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竟让她有种虚脱般的疲惫感。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苦涩的弧度。
同“笼”异梦。
这就是他们“婚姻”的开始,也是未来三年的常预演。
冰冷,疏离,沉默,且界限分明。
她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的荒芜。
她转身,也离开了厨房。走向玄关,换鞋,拿起背包和门禁卡。
推开沉重的铜门,走进独立的电梯。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她看着电梯镜面中,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被现实打磨过的、冰冷的清醒。
从今天起,她是顾云铮法律上的妻子,也是他总裁办里一个需要“少说少问少看”的普通职员。
她需要扮演好这两个角色,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活下去。
直到,合约到期的那一天。
电梯抵达一楼,门无声滑开。
门外,是真实的世界,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新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