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后,田里空了。稻子割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一片片晒的泥块。归化的农人都忙着准备冬耕,但管臻注意到一个问题——犁地的效率太低了。
叶家的田不大,就三四亩,但每回翻地叶祖洽都要赶着那头老黄牛走上整整一天。不是牛走得慢,是犁不好。叶家用的铁犁是国家统一铸造的那种”国朝犁”,铁犁头又厚又钝,入土不深不浅,牛拖起来费力,人也累得腰断。管臻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回去画了一张草图。
他画的是一种改良的犁头,把犁铧的角度从六十度改成四十五度,犁壁的弧度加大,理论上犁出来的土块会更碎,翻土也更省力。他在现代没见过真犁,但农村长大的朋友聊天时说过现在的深耕犁和古代的犁区别主要就是角度和曲率,他仗着自己模糊的记忆加了一点推理,画了七八张草图,最后挑了一张勉强看得过去的。
第二天他把草图拿去给村里的老木匠看。
老木匠姓刘,四十多岁,双手粗得像树皮,看东西的时候喜欢眯着一只眼。他接过管臻的图,眯眼看了小半天,然后把图还给了管臻。
“小管公子,你这个图,”他顿了顿,”画得跟鬼画符一样。”
管臻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草图——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画的图是用碳块在树皮上涂的,比例完全不准,标注用了数字和箭头,在那个年代的人看来,确实就是鬼画符。
“不过你说的意思我大概懂了——把犁嘴磨薄一点,弯得斜一点。”刘木匠站起来,从他的工具架上拿了一把旧的铁犁头,在地上比划了两下,”但你就算画得再好,我做不出来。铁犁头是铁匠打的,不是木匠做的。我能做的是木柄——但木柄改了没用,犁最贵的是铁。”
管臻沉默了。他在现代已经习惯了”提出方案→设计方案→落地执行”的线性思维,但在这个世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住。他没有铁匠铺的支持,没有铁料的来源,连把犁铧打磨薄一点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放弃。
他回到叶家,从柴房里找了几个废弃的木轮子、几竹片、和一堆麻绳,在院子里铺开一块空地,开始做模型。叶祖洽从屋里出来看到满地的木头碎片,问了句”管兄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管臻头也不抬。
他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个迷你筒车模型。说是筒车,其实就是一个小水转轮——竹筒绑在木轮上,轮子架在一个木架子上,悬在水面上。水流推动轮子,竹筒装满水转上来,转到最高点自动倒水。原理很简单,归化的农人其实也知道筒车的存在,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归化的溪水段用——因为金溪水太急了,普通的木轮子会被冲散。
管臻做的这个模型并没有解决”水流太急”的问题。他只是想证明一个概念——水流可以推轮子,轮子可以提水,竹筒可以自己倒水。这声音很简单,但在归化的农人听来,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图景。
他把模型架在院子里的水缸沿上,用手推动轮子。竹筒一个一个地灌满水、转上去、倒掉。叶母从灶房里出来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阿臻,这个东西——是不是可以用来浇地?”
“是。不过得做得大很多,还要架在溪边。”
“那得多费木头啊。”叶母说。
“费木头总比天天挑水好。”
那天傍晚,村里几个种田的老人都被叶祖洽叫来院子里看模型。他们围着水缸看了小半个时辰,有的摇头说”这木头轮子撑不住溪水的力道”,有的说”要是用铁轴子就好了可惜铁太贵了”,还有一个老汉蹲在水缸边看了最久,最后站起来说了句让管臻印象深刻的话。
“管公子,你这个东西归化人做不出来。但有人会做——邵武那边的铁匠铺子。你把这个模型拿给铁匠看,他就能给你打一套铁的。一套铁的可以用二十年。”
管臻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用麻绳和竹片绑起来的粗糙模型,忽然笑了。他做这个东西的本意是想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在归化不是白吃白住的。但做着做着他才发现,有没有用是一回事,怎么做出来是另一回事。他的知识是未来给的,但把知识变成实物需要的是这个时代的工匠、材料、和手艺。
当天晚上,管臻把筒车模型收进了柴房。叶祖洽跟在他后面,倚在柴房门口,看着黑暗里那个粗糙的木轮影子。
“管兄,你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
管臻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自己琢磨能琢磨出一个——怎么说的——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的东西?”
“就是水车而已。中原早就有了。”
“可你又说你不是中原人。”
管臻被噎了一下。叶祖洽这记性有时候真让人头疼。他转过身看着叶祖洽,月光从那扇歪歪扭扭的柴房木窗里漏进来,照亮了少年一半的脸。
“祖洽,有些东西——不是跟人学的。是看到的。”
“在哪里看到的?”
“很远的地方。”
叶祖洽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管臻意外的话:”管兄,我知道你不是洛阳来的。我第一天就知道——你说你是洛阳人,但你说话的口音和我以前见过的洛阳商人完全不一样。你的舌头是软的,他们的舌头是硬的。”
管臻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叶祖洽继续说:”我没说破,是因为我想——管兄不说自己的来历,肯定有他的原因。也许那个原因比他来自哪里更重要。”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我见过坏人。”叶祖洽说,”坏人不会帮我娘焯菜。坏人不会蹲在田埂上看一张破犁看一个下午。坏人不会为一个渔家女的一句话,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做模型。”
他说完这些,没有等管臻的回答,转身走出了柴房。脚步声沙沙地踩在院子里的竹叶上,然后消失了。
管臻靠着柴房的门框站了很久。月光从木窗移到他的脚边,又慢慢移开。他想,叶祖洽果然是未来会考上进士的人——这少年最强大的不是记忆力,不是文采,而是他看人的方式。他看人不看对方的借口,不看对方编造的故事,看的是对方在不经意间做的小事。小到焯一盘野菜,小到为一个筒车模型熬夜。
管臻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草铺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幸运穿越了,是幸运穿到了叶家的院子里。如果那天他倒在路边,遇到的是别的人,也许他现在已经被送到了官府,也许已经被当做流民抓去充军,也许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
但他遇到的是叶祖洽。
临睡前他又看了一次手机电量。
80%。
电每隔几天掉一个百分点。按这个速度,他大概还能在归化待三个月左右。三个月,够他做什么?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稻草的沙沙声中,他听到了金溪的水声——永远不变,永远向西。
第二天早上,管臻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刘木匠。
他坐在老樟树下的竹凳上,手里拿着管臻昨晚收进柴房的那个筒车模型,左看右看。看到管臻出来,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像是要说不又说不出口。
“管公子,”刘木匠清了清嗓子,”昨晚我回去想了想——你那个犁头的改法,虽然铁匠不在归化,但我可以先做木头的部分。等开春去邵武赶集的时候,把木样带过去给铁匠铺的人照着打。”
管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碰壁之后老木匠居然还在想这件事。
“刘师傅,你不是说做不到吗?”
“做不到是做不到,但想不想做是另一回事。”刘木匠把模型放在桌上,伸出一粗短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歪歪扭扭的木轮,”你这个东西也留着——归化做不了筒车,是因为铁轴太贵。但水最大的那段溪可以用石臼卡住轮子,石头的力气比木头大——我爷爷那辈人做过一个,不过后来水推倒了。咱们要是能把位置选对——选在弯道内侧,水流最缓的地方——未必不行。”
管臻看着刘木匠那张被岁月割出深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匠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智慧。他们的工具箱里没有数控机床和三维建模软件,但他们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验。经验不能量产,不能跨领域快速复制,但在具体的、本地化的问题面前,经验比设计图更管用。
“那就麻烦刘师傅了。”管臻拱了拱手。
“不麻烦。”刘木匠又清了清嗓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放在桌上,”你嫂子让带的——说你太瘦了。”
管臻看着那两个鸡蛋,再看看刘木匠别过脸去的尴尬表情,忽然笑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木匠不会说”谢谢”——但会往你桌上放两个鸡蛋。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去邵武找一个铁匠铺子,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在他离开之前,哪怕只是把一个想法留在这个村子的脑袋里,也算是一件值得做的事。因为那些想法不会死——会在一个刘木匠、一个老农、一个铁匠铺子里生发芽,变成明年春耕时的一把更快的犁、一架更稳的水车。
而这一切的源头,只是一个掌心留不住字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