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考验人。
上山是体力的消耗,下山是膝盖和平衡感的双重挑战。
慕田峪长城从第十四座烽火台往回走的路段,有两处坡度超过四十度的陡坡,台阶窄且高,有些地方的砖面被踩得发亮发滑。
苏念晚走在队伍最前面,每到一段陡坡就会停下来等所有人。
“Please hold the handrails on both sides. Take one step at a time. No rush.”(请扶好两侧的扶手。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她的声音稳稳的,像一绳子系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外宾们的体力明显不如上午了。
几个中年高管走得气喘吁吁,Anderson先生的冲锋衣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到了最低,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衬衫领口。
但真正出问题的,是团队里一位华裔老太太。
张,七十二岁,旅美四十年,精神矍铄,上午爬山的时候走在队伍前列,还跟苏念晚聊了半天北京的豆汁和卤煮。
但下午下山走到第六段台阶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张?”苏念晚注意到她的异常,立刻折返回来。
张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按着膝盖,脸色有点发白。
“闺女,我这个老膝盖不争气,刚才突然一软,腿有点发抖。”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苏念晚低头一看,她的右腿确实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的重心完全压在左腿和扶墙的手臂上。
苏念晚蹲下身,一手扶住张的小臂,一手按了一下她的膝盖位置。
“疼吗?”
“不疼,就是使不上劲。”
苏念晚快速评估了一下情况。
从这里到停车场还有大约四百级台阶,其中两段陡坡。
以张现在的状态,自己走下去的可能性很低。
景区的紧急救援可以呼叫,但等滑竿或者担架上来至少要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山上的风越来越大,张穿得不算厚。
苏念晚没有犹豫超过三秒。
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旁边的Anderson先生。
“Mr. Anderson, could you hold my bag for a moment?”(安德森先生,能帮我拿一下包吗?)
Anderson接过背包,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
苏念晚已经转过身,蹲在了张面前。
“张,趴我背上。”
张愣住了。
“闺女,使不得,我一百一十斤呢,你一个小姑娘……”
“我背过一百四十斤的。”苏念晚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黄山带团,一个男游客恐高腿软了,我从半山腰背到了索道站。您这个重量,小意思。”
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别哭,一哭我看不清路。”苏念晚的声音柔和但果断,“来,胳膊搭我肩上。”
张咬了咬牙,慢慢地趴到了她的背上。
苏念晚双手往后一托,稳稳地站了起来。
一百一十斤的重量压在背上,她的腰微微弯了一点,但脊背是直的,步伐是稳的。
她穿着那双灰棕色的专业徒步鞋,Vibram鞋底踩在发滑的砖面上,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的高马尾吹得往一边飘,几缕碎发粘在了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但她的呼吸始终保持着一个均匀的节奏。
吸气,迈步,吐气,落脚。
每一步都稳。
“张,您看左边那片山。”苏念晚一边走一边说话,嗓音平稳得不像背着一个人在走陡坡。
“看到那片红叶了吗?北京的秋天就这几天最好看,再过两周全掉光了。”
张趴在她背上,眼泪无声地流。
“闺女,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我是导游,说话就是我的力气。”苏念晚笑了一声,“您安心趴着就行,我脚底下有数。”
外宾们全都停了下来,站在台阶两侧给她让路。
有几个人举起了手机。
Anderson先生拎着苏念晚的背包,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背着老人一步一步往下走的年轻女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苏念晚走过第一段陡坡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画面。
她前方大约十级台阶的位置,另一位年长的欧洲绅士也在艰难地往下挪步。
六十多岁,刚才上山的时候还精神抖擞,现在膝盖明显也撑不太住了,一手扶着墙,一手虚虚地在空中找平衡。
苏念晚背着人走不快,她正在想怎么兼顾这边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无声地走了上去。
黑色冲锋衣,身形高大挺拔。
他走到那位老绅士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
老绅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对方可以借力。
动作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是为了做给谁看,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
只是看到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于是走过去帮了。
苏念晚低着头继续往下走,背上的张挡住了大半视线,但她的余光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个画面。
她的脚步没有停,呼吸也没有乱。
但她的心里有一个微小的、温热的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四百级台阶。
苏念晚背着张一步也没有停地走完了。
到达停车场平地的那一刻,她的卡其色工装外套后背已经湿透了,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滴下来。
她蹲下身,让张慢慢地从她背上下来。
张的脚落地的瞬间,一把抓住了苏念晚的手。
老太太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激动。
“闺女。”张的声音哑了,眼泪流了满脸,“你比我亲孙女还靠谱。”
苏念晚笑了。
她的脸被汗水和风吹得红扑扑的,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但那个笑容净得像山顶的阳光。
“张,这是我的工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
远处,那个黑色冲锋衣的身影已经松开了老绅士的手臂,退到了停车场边缘的一棵树下。
他没有看这边。
但他的助理看了。
小陈站在树旁边,手里的文件夹抱在前,目光在苏念晚和自己老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他低下头,鼻子莫名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