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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驿站的事,洪倩没有跟孩子提。

回到空间的时候,子宸正蹲在兔子笼前喂兔子,子珩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胡萝卜,啃得满脸汁水。看到父母回来,子珩扔掉胡萝卜,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洪倩怀里,声气地喊:“妈妈!妈妈不见了!珩珩找妈妈!”

洪倩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脸埋在他软乎乎的小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味,青草味,还有一点点胡萝卜的味道。这些味道是净的,是活的,是她在这乱世里仅剩的、没有被污染的东西。

“妈妈出去办了点事。”她轻声说,“珩珩乖不乖?”

“乖!”子珩用力点头,然后用沾满胡萝卜汁的手指头戳了戳洪倩的脸,“妈妈哭了。”

洪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湿了。她笑了一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罗玄从她怀里接过子珩,举高高,小家伙立刻忘了妈妈哭的事,咯咯笑着去抓爸爸的头发。罗玄的头发被他揪得乱七八糟,也不恼,就那么举着儿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转圈,转得子珩笑声响彻整个空间。

子宸从兔子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他的养殖记,递给洪倩:“妈妈,你帮我看看,这个字怎么写?”

洪倩低头一看,记本上写着:“母兔五号生了,一共生了——只。”中间空了一个位置,那个字不会写。

“九只。”洪倩接过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九”字,笔迹端正娟秀,“宸宸,你数过了吗?真的是九只?”

“数了三遍,就是九只。”子宸的小脸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但眼睛里还是藏不住那种孩子特有的兴奋,“比上一窝多了两只。妈妈,兔子是不是养得越好生得越多?”

洪倩揉了揉他的脑袋:“是你养得好。”

子宸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继续写记。洪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曾经在家长群里看到别的妈妈晒孩子的作业,那些作业本上画满了小红花和笑脸。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孩子就应该上学,就应该写作业,就应该被老师表扬。她从来没有想过,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坐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有光的空间里写养殖记,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奢侈。

她蹲下来,从后面抱住子宸,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子宸被她的动作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妈妈,你嘛呀。”

“不嘛,妈妈就是想抱抱你。”

子宸没有再扭了。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妈妈抱着,手里握着笔,在记本上继续写:“第九只比其他的小一点,我要单独喂它,让它长得跟兄弟姐妹一样大。”

洪倩看到这一行字,眼眶又湿了。

她不知道子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懂事的。也许从穿越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脑子里听到那个神秘人的声音开始的。也许是更早——早到在现代的时候,他就已经比同龄的孩子更敏感、更早熟,只是她没有注意到。

她想起一件事。子宸五岁半的时候,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忽然问她:“妈妈,人死了以后去哪里?”她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子宸点了点头,说:“那爷爷是不是在那个地方?”她说:“是。”子宸又问:“那他们能看见我们吗?”她说:“能。”子宸说:“那就好。”

那天的对话她后来忘了,直到此刻才忽然想起来。一个五岁半的孩子,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当时就应该意识到,她的儿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是更聪明,不是更有天赋,而是——更深。他的心里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藏着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些东西需要被慢慢打开,不能急,不能催,只能等。

她现在就在等。

等儿子长大,等她有勇气告诉他自己是谁、他们一家人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等他能够理解并且保守那个关于手镯的秘密。那一天一定会来,但不是现在。现在,她的任务是保护他,让他安全地、健康地、有尊严地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傍晚的时候,洪倩从空间里出来,一个人去了那个废弃的驿站。

她本可以不去的。那个老人,她已经救了他的命,给他留了粮和水,放在驿站最避风的角落里,足够他吃好几天的。她做得已经够多了,再做什么就是多余,甚至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去看看,万一他还需要什么呢。

驿站还是那个驿站,破败,荒凉,风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墙角枯草沙沙作响。但院子里的血腥味已经散了,地上那四具尸体也不见了——被罗玄扔进了枯井,井口被石板封死,石板上压着石头,从外面看,谁也想不到下面埋着什么。

老人还在那个角落里,盖着她的粗布外衣,靠着一堵半塌的墙,睡着了。他的呼吸比早上平稳了很多,脸色也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蜡黄蜡黄的,但至少不像是要断气的样子了。旁边放着一个水囊和半块粮,是洪倩早上留下的,水囊里的水喝了大半,粮也吃了小半。

洪倩蹲下来,轻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老人家,老人家醒醒。”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到是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他的嘴张合了几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然后洪倩听到了两个字。

“恩……人……”

洪倩摇了摇头:“我不是恩人。我就是路过的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烤饼和一包草药。她把布包放在老人身边,又把一个装满水的水囊放在布包旁边,“这些东西够你撑几天了。往前走十里有个镇子,镇子上有药铺和粥摊,你能走到那里就还有活路。”

老人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一个在鬼门关前走过好几遭的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洪倩站起来,最后看了老人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狠心,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她帮不过来。她能做的,只是在路上遇到一个,帮一个。帮完了,就放下,继续走自己的路。如果放不下,就会像之前在渡口一样,被那些吃惯了嗟来之食的人拖垮、拖死。

出了驿站,洪倩没有直接回空间,而是在官道上走了一段。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这条路,从北到南,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们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认识,连衣服都要现做。一个月后,他们已经能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了——不是那种苟延残喘的生存,而是真正的、有底气的、有选择的生存。他们有空间,有物资,有银子,有武器,有一个能打的男人,有一个会经营的女人,有两个懂事的孩子,还有一个——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能用的社会身份。

他们什么都有了。

但洪倩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虚的。真正让他们活下来的,不是空间,不是银子,不是罗玄的刀,而是他们一直没有丢掉的一样东西——清醒。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有什么,知道自己缺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们不贪,不傲,不心存侥幸。他们对这个世界没有幻想,对人性没有期待,对命运没有抱怨。

这就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洪倩站在官道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像一大片凝固的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也许是死亡,也许是新生,也许只是秋天本身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含在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驿站附近的树林里,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意念一动,进了空间。

空间里,子珩已经睡了,小手攥着被子角,嘴巴微微嘟着,像一条小金鱼。子宸还醒着,靠在床上看书——不是《论语》那些古书,而是洪倩凭记忆默写出来的一本小册子,里面有拼音、有汉字、有简单的数学题。他看得入神,连洪倩进来都没发现。

洪倩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木屋外面。

罗玄坐在台阶上,长刀横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在空间的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那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更硬朗、更冷峻。

洪倩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子宸看完了那本小册子,吹灭了油灯,钻进被窝,跟弟弟挤在一起睡着了。

“罗玄。”洪倩终于开口了。

“嗯。”

“我们明天进城吧。”

罗玄磨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常州府。赵县令。”洪倩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刚上任,基不稳,手里没人,没钱,没兵。他需要人帮他做事。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和落脚的地方。各取所需。”

罗玄沉默了片刻:“你想怎么跟他谈?”

“不谈。”洪倩说,“我们不主动找他,让他来找我们。”

罗玄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土匪了王县令,抢了库房,朝廷不会善罢甘休。赵县令刚来,上面一定给了他命令——限期剿匪,拿回库银。但他手里没人,怎么剿?这时候,如果有人把土匪剿了,把库银送回来,你说他会怎么做?”

罗玄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磨刀石放下,拿起长刀,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刀刃已经磨得极薄极利,在光下几乎看不到厚度。

“你想把青牛岭的事,算到我们头上。”

“不是算到我们头上,是我们本来就在青牛岭上做了什么。”洪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提前写好的,“这是我拟的一份文书,大意是——民妇洪氏携家人逃荒路过常州府,遇青牛岭土匪作乱,适逢义士相助,剿灭匪首,缴获赃物若,现上交官府,分文不取。”

罗玄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分文不取?”他问。

“分文不取。”洪倩说,“我们不要银子,不要功劳,不要任何官面上的奖励。我们只要一样东西——一个不起眼的、不惹人注意的、能让一家四口安安稳稳过子的小院子。”

罗玄放下那张纸,看着洪倩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空间的白光下清澈见底,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会被深深打动的光芒——那不是野心家的光,那是母亲的光。

“好。”罗玄说,“明天,进城。”

第二天一早,罗玄从空间里牵出那匹枣红色的母马,又把牛车从空间里赶出来。牛车上的东西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车里藏着两箱从青牛岭缴获的库银——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大约五百两。这些银子是要“上交”给赵县令的,不能少,也不能多,要刚好够让赵县令觉得他们立了大功,又不至于觉得他们自己私藏了更多。

洪倩给子珩换了一身最旧的衣服,粗布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子珩的衣服大都是新的、暖和的,但今天不能穿,穿出去太扎眼了。子宸也换了一身旧衣裳,短褐,草鞋,头发用一草绳扎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逃荒人家的孩子。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子宸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有些不解。

洪倩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认真地说:“宸宸,从现在开始,我们在外面要低调。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空间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们有好多粮食、好多牲畜。在外面,我们就是普通的逃荒人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缺。知道吗?”

子宸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懂了。一个七岁的孩子,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低调”和“普通”在这个世界里的分量,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心疼的事。

罗玄把牛车赶出小树林,上了官道,朝常州府的方向驶去。

常州府的城门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是用青砖砌的,有两丈多高,城门洞有两层楼那么高,木门包着铁皮,门上钉着铜钉,每颗铜钉都有碗口那么大。城门口站着两排官兵,手里拿着长枪,腰里别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牛车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官兵走过来,看了一眼牛车,又看了一眼罗玄和洪倩,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路引。”官兵伸出手。

罗玄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官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朝城门洞里喊了一声:“甘州来的流民,投亲的。”

城门洞里走出一个文吏模样的人,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在手里的册子上查了查,朝官兵点了点头。

“放行。”

官兵把路引还给罗玄,挥了挥手:“进去吧。城里不许摆摊,不许露宿,不许聚众。要找亲戚就赶紧找,找不到就出城,不许在城里逗留。”

罗玄点了点头,赶着牛车进了城。

常州府的街道比柳河镇宽多了,能并行三辆牛车。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杂货铺、酒楼、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在晨风中飘动。街上的人也多,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驴的文人,有坐轿的官眷,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驴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洪倩坐在车棚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这一切,眼眶又湿了。

她不是在为眼前的繁华感动,而是为自己感动。她终于带着一家人,从那个饿殍遍野的北方,走到了这个还有人气儿、还有烟火气的江南。八百里路,一个多月的夜夜,他们走过来了。没有饿死,没有冻死,没有被抢,没有被,一家四口,整整齐齐。

子珩从车棚里探出头来,看到街上那么多人和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哇——”

子宸也探出头来,但他没有“哇”,而是在认真地观察每一个店铺的招牌,默默地认字:“粮、布、药、铁、杂、酒、茶……妈妈,那个招牌上写的是什么?‘周记布庄’?”

洪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忽然一动。周记布庄——沈文远在信里说的,让他们到了常州府去找城东的周记布庄,报他的名字,会有人接应。

但沈文远已经不在了。

洪倩压下心里的那丝波动,对罗玄说:“先找客栈住下,然后你去找周记布庄。不用提沈文远,就说是路过常州府想做生意,打听一下行情。”

罗玄点了点头。他把牛车赶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名叫“平安客栈”,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净。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看到他们一家四口,二话不说就给了一间最大的客房,还主动少收了二十文钱,说是“带着两个娃不容易”。

安顿好之后,罗玄出门去了周记布庄。

洪倩在客栈里守着两个孩子。子珩在床上一会儿爬高一会儿打滚,把被子弄得乱七八糟,子宸坐在窗边,继续看那本手抄的小册子,看一会儿就抬起头看看街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罗玄回来了。

“周记布庄的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人挺和气。”罗玄坐在床边,倒了一杯水喝,“我跟他聊了一会儿,他说常州府的布匹生意不好做,北边打仗,南边的货进不来,本地的布又不够卖,价格涨了三成,但还是供不应求。”

“他没问你是什么人?”

“问了,我说是逃荒来的,婆娘会织布,想找点活。”罗玄把杯子放下,“他说现在市面上最缺的是厚毛料,冬天快到了,军需那边在大量收,有多少要多少。他说如果我们能搞到厚毛料,他愿意高价收。”

洪倩的眼睛亮了一下。厚毛料。空间里有的是羊毛,她可以用空间里的羊毛织成厚毛料,拿出去卖给周记布庄。这是最安全的变现方式——羊毛来自空间,但经过她的手变成布料,就成了“手艺”。在这个时代,一个有手艺的女人靠织布养家糊口,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怀疑。

但她不能一下子拿出太多,不能让人看出她的羊毛来源不明。

“第一批,先织两匹。”她说,“不要最好的料子,就织中等的,看起来像是新手织的,针脚不太匀,但能用。价钱也不要比市价高,比市价低一成,周老板会更愿意收。”

罗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敲客栈的门,敲得很急,声音又重又闷,像是什么人在用拳头砸门。

罗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客栈门口站着几个穿着短褐的男人,腰间别着刀,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方脸膛,看起来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他在跟客栈掌柜的说话,声音很大,隔着楼板都能听到。

“……赵县令的人?不是,我们是城防营的。奉上面的命令,搜查逃犯。有看到可疑的人吗?”

掌柜的连连摇头,陪笑着说没有没有,我们这儿住的全是老实人,都是过路的商贩和逃荒的。

那汉子不信,推开掌柜的,大步流星地走进客栈,后面的几个人也跟着进来了。

罗玄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罗玄。”洪倩轻声叫了他一声,摇了摇头。

罗玄看了她一眼,松开刀柄,退后两步,站在房间的最里面,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脚步声上了楼,越来越近。

门被敲响了。

“开门!城防营查逃犯!”

罗玄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那个浓眉大眼的汉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罗玄,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移到他身后,看到洪倩和两个孩子,目光又移回罗玄脸上。

“什么人?从哪里来?路引呢?”

罗玄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

汉子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洪倩和两个孩子,皱了皱眉。

“甘州来的?逃荒的?”

“是。”

汉子把路引还给罗玄,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放在地上的破包袱。他的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不要出门,关好门窗。”他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下楼,出了客栈,消失了。

洪倩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逃犯?”她低声说,“什么逃犯?”

罗玄关上门,把门闩上,回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下看。那几个城防营的人已经走远了,街上恢复了平静,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可能是青牛岭的事发了。”他说,“王县令的库房被抢,朝廷总要有个交代。赵县令刚来,必须要做点什么给上面看。查逃犯,就是一个交代。”

洪倩的心跳快了几拍。青牛岭的事,他们做得净利落,应该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但万一呢?万一那个跑掉的女人被抓住了,万一她说出了什么,万一有人认出了他们——

“不用担心。”罗玄走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按了按,“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在青牛岭的时候,天是黑的,我们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没有任何特征。那个女人看到的只是一男一女,一个拿刀的男人和一个会变戏法的女人。全常州府有多少个拿刀的男人?有多少个会变戏法的女人?找不到的。”

洪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小心,一定要小心。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要了全家的命。她不能犯错,不能让罗玄犯错,不能让两个孩子在任何场合说错话。

从今天起,他们在外面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经过大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在公共场合讨论任何跟空间有关的事情,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展示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低调,低调,再低调。普通,普通,再普通。

把自己变成一滴水,融进大海里。

谁也找不到。

谁也认不出。

谁也伤害不了。

当天晚上,洪倩在客栈的房间里铺开笔记本,写下了到常州府之后的第一个计划。

一、租房。在城外的村子里租一间院子,越偏僻越好,越破越好。房租要便宜,但不能便宜到让人奇怪。最好找个有院墙的院子,能挡住外人的视线。

二、织布。在空间里用羊毛织厚毛料,拿到周记布庄去卖。第一批两匹,第二批五匹,第三批十匹。慢慢增加产量,让周老板觉得她是从别处进的货,而不是自己凭空变出来的。

三、建立关系网。周老板是个好人选,做布匹生意的,认识的人多,门路广。通过他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人——粮商、药商、铁器商。有了这些关系,以后要买什么卖什么都方便。

四、孩子们的安排。子宸不能整天在空间里看小册子,他需要跟同龄人接触,需要一个正常的成长环境。等安顿下来以后,在附近找个私塾,让子宸去上学。子珩还小,暂时不需要上学,但也不能整天闷在空间里,要带他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五、空间的进一步开发。灵山上的药材还没有动过,那些千年人参、灵芝、何首乌,在关键时刻可以救命,也可以换一大笔钱。但她现在还不敢动,怕引起注意。等时机成熟了,再慢慢拿出来。

她写完这些,合上笔记本,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子珩蜷缩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而轻柔。子宸睡在床的另一头,姿势很规矩,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个小小的士兵。

罗玄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警觉性从来不会因为身处安全的环境而降低,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罗玄。”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我们终于到了。”

沉默了一瞬。

“嗯。我们到了。”

洪倩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勾了勾嘴角。

八百里路,一个多月的夜夜。

从甘州到常州,从冬天到秋天,从绝望到希望。

他们走过来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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