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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孩子去逃荒洪倩罗玄,带着孩子去逃荒章节在线阅读

带着孩子去逃荒

作者:不喜人间正道

字数:107219字

2026-05-27 连载

简介

精选一篇种田小说《带着孩子去逃荒》送给各位书友,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洪倩罗玄,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洪倩罗玄,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

带着孩子去逃荒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渡船靠岸的时候,洪倩看到南岸的景象,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了。

不是因为南岸太荒凉,恰恰相反,南岸比她想象的要有生机得多。码头是用青石砌的,台阶整整齐齐,虽然有些地方裂了缝,但看得出当年修建时是花了银子的。岸上有几间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房顶铺着黑瓦,比北岸那些土坯房气派多了。房前种着几棵柳树,柳条已经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但码头上的人,和北岸没什么区别。

不,比北岸更糟。

北岸的逃荒者至少还有一口气撑着,因为他们知道河对岸是希望。南岸的这些人是已经过了河的,他们以为过了河就有活路,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江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粮价依然贵得离谱,官府对流民的态度比北边更严厉——不许进城,不许久留,限期离开。

于是这些人就卡在了码头上。过了河,回不去了,往前又走不动,像一群被水冲到岸上的鱼,张着嘴,瞪着浑浊的眼睛,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救赎。

洪倩抱着子珩走下跳板的时候,一个女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大姐……求求你……给孩子一口吃的……”

洪倩低头,看到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孩子。那孩子的脸只有她拳头大,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膛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拦住了。在北岸的时候,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找她要吃的。她给过,给了一碗又一碗,给了一个又一个。每次给完,她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有空间的人,我有的是粮食,我不缺这点东西。

但后来她发现了一件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她越是施舍,围过来的人越多。不是因为她施舍的东西多,而是因为消息传得快。逃荒的人群中有一套自己的信息网络,哪里有人在施粥,哪里有人心善好说话,用不了一天就能传遍整个渡口。

“姜记粥摊的那个女东家,心善,找她要吃的她都给。”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逃荒者中间蔓延。洪倩发现,她的粥摊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但买粥的人越来越少。大多数人不是来买粥的,是来讨粥的。他们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表情站在摊前,伸出手,等着她把粥舀进他们的碗里,连一句“谢谢”都懒得说,好像她欠他们的一样。

有的人甚至开始挑三拣四。“这粥太稀了”“今天的饼子没有昨天的大”“你能不能多放点肉”——这些话从那些一分钱没花的人嘴里说出来,洪倩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然后就是昨天傍晚的事。

一个男人带着三个孩子来摊前要粥。洪倩照例给他们盛了四碗,那男人接过粥,蹲在路边喝了,喝完站起来,走到洪倩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多熬两锅,我村里还有二十几口人没吃饭呢。”

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洪倩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点头。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发火,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洪倩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那个眼神让洪倩后脊发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在给你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的居高临下。

当天晚上,罗玄在营地周围发现了有人踩点的痕迹。

“脚印是新的,一共五个人的,在牛车周围转了好几圈。”他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手电筒是从现代带过来的,他一直没舍得用,今天破例了。“不是普通的逃荒者,逃荒者不会蹲下来看车轴。他们是在看牛车的承重,想知道车上装了多少东西。”

洪倩蹲在他旁边,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那些脚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

够了。

从穿越到现在,她施舍了多少粥,送了多少饼子,给了多少鸡蛋,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在做善事,在用空间里的富余物资帮助那些比她更不幸的人。但她忽略了一个最本的问题——这是乱世。

永安四年,大梁天下,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在这种世道里,善良不是美德,是弱点。施舍不是积德,是招祸。你给一个人一碗粥,他不会记住你的恩情,他只会记住你还有更多的粥。你帮助了一个人,就会有十个人来找你,然后是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他们的要求会从“给口吃的”变成“把粮食交出来”,从“帮帮忙”变成“滚开让我们拿”。

这不是人心变坏了,这是乱世的生存法则。善良的人活不长,心软的人死得快。你想活下去,就得学会说不。你想保护家人,就得学会狠。

“明天不卖粥了。”洪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罗玄抬起头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沈文远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他跟着洪倩这些天,看到她是怎么对待那些逃荒者的。他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心善的、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女人,在乱世里用她的方式做一盏灯。

“洪娘子,你——”

“沈先生,”洪倩打断了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坚定,“你知道乱世里什么人死得最快吗?”

沈文远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圣母。”洪倩说,一字一顿,“乱世先圣母。我不是圣母,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一个男人的妻子。我首先要保证我的家人活着,然后才是别人。以前我没想明白这件事,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走进车棚,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粥摊没有开。

那些每天准时来“领”粥的人等在老位置上,从清晨等到上三竿,锅始终是冷的,灶台始终没有生火。有人开始喊,喊洪倩的名字,喊“姜娘子”,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耐烦。

“姜娘子!粥呢!”

“今天怎么不熬粥了?”

“不会是病了吧?”

“病了也得说一声啊,这么多人等着呢!”

洪倩坐在车棚里,抱着子珩,手里拿着一个烤饼,一口一口地喂孩子。她听到外面的喊声,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去。

罗玄站在牛车前面,长刀挂在腰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聚集过来的人。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今天没有粥,明天也没有,以后都不会有了。

人群动了一会儿,渐渐散去了。但也有人没有走,站在那里,用一种洪倩从未见过的目光盯着牛车。那种目光里有饥饿,有贪婪,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洪倩透过车棚的帘子缝隙看着那些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之前的施舍,不是在帮助这些人,而是在喂养他们的依赖和贪婪。他们不是真的需要她的粥——当然,他们的确饿,但饿不是他们围过来的本原因。本原因是,她让他们觉得可以不劳而获。每天走到粥摊前,伸出手,碗就满了。多简单。多轻松。为什么要自己去刨树皮、挖草、想方设法活下去?有那个傻女人在施粥呢。

她把最后一口饼喂给子珩,给孩子擦了擦嘴,然后把他放在车棚里,自己走了出来。

“洪娘子——”有人看到她,立刻叫了起来。

洪倩站在牛车旁边,环顾四周。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在看他们的眼睛,一双一双地看过去。

她看到了昨天那个命令她“多熬两锅”的男人,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没有碗。他今天本不是来要粥的,他是来——洪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目光落的地方不是锅,不是灶台,而是那头黄牛。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罗玄。”她轻声叫了一声。

罗玄已经看到了。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五手指缓缓收紧。

“收拾东西,走。”他简短地说。

不卖了,不施了,不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他们已经在渡口待了两天,办了路引,过了河,再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南边有的是地方可以落脚,没有必要在这个充满了饥饿和贪婪的码头上跟一群已经红了眼的人纠缠。

沈文远反应最快,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往车上搬东西。子宸也帮忙,小小的身影在牛车和物资之间来回跑,把包袱、水囊、粮袋一样样递上车。子珩被洪倩抱上车棚,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严肃的表情,乖乖地缩在车棚角落里,不哭不闹。

但那些人没有打算让他们顺利离开。

“哟,这是要跑啊?”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施了几天粥就不施了,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

“肯定是有粮食,不想给了呗。”

“有粮食还不给,还是人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叫。洪倩听到这些话,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冷静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说话的人。

“粥是我的,粮食是我的,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欠你们任何人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你这是什么话!”

“你有粮食你不给,你还是人吗你!”

“你家的娃白白胖胖的,肯定偷藏了好多粮食!”

“不给我们,那我们自己拿!”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最后一句话,空气骤然凝固了。

洪倩看到,那些原本站在外围的人开始往前移动。他们的脚步不快,但很坚定,像一群猎食者在确认猎物已经无路可逃之后,开始收拢包围圈。

罗玄拔刀了。

长刀出鞘的声音在空气中划过,像一道冰刃。他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把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刀身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泛出一片冷白。

“越此线者,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横在牛车和人群之间。

线不宽,一刀的距离。

但那条线像一道天堑,把人群定在了原地。

没有人敢迈出第一步。

不是因为罗玄看起来多能打——虽然他的确看起来能打——而是因为他划线的那个动作。那不是吓唬人的花架子,那是一个真正过人的男人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空白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兄弟们,他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那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看不到是谁说的。但它像一把火丢进了柴堆,那些刚刚被罗玄的眼神镇住的人,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贪婪的光。

一个人,一把刀,能挡住几十个人?

洪倩看到,有人开始弯腰捡石头。有人从袖子里抽出了匕首。有人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来扔在地上,动作更方便。那些眼神从贪婪变成了疯狂,从疯狂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抢劫。这是一场狂欢。一群被饥饿和绝望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对象。抢不抢得到粮食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抢”。在这个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人在乎他们死活的世界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比他们更弱的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地——发泄。

洪倩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穿越之后最不愿意做的事情,终于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翡翠手镯。手镯温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罗玄。”她轻声说。

罗玄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触到她表情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他太了解她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冷到了骨头里的决绝。

“你带孩子和沈先生进空间。”洪倩说,“这里交给我。”

罗玄没有犹豫。他知道洪倩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留下来帮她,而是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他转身把子宸从车上抱下来,又把子珩从车棚里捞出来,一手一个,大步流星地走向附近的树丛。沈文远愣了一瞬,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个包袱,脚步踉跄。

有人在喊:“他们要跑了!追!”

但没有来得及。

树丛后面,白光一闪。罗玄和两个孩子和沈文远消失了。

洪倩一个人站在牛车旁边。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那些人看到她丈夫和孩子们跑了,先是错愕,然后是一种更加放肆的兴奋。男人跑了,女人还在,牛车还在,粮食还在。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那男的跑了!就剩个婆娘了!”

“牛!先把牛牵走!”

“车里肯定有粮食,把帘子掀开!”

“别急别急,一样一样来。”

洪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涌上来的人,没有说话,没有动。她的手垂在身侧,左手腕上的翡翠手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她没有拿武器。她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任何防备的姿势。

她只是闭上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沙漏。那个曾经被她调整过无数次的、控制着空间时间流速的古老计时器。沙漏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年轮般的刻度。她曾经在最外圈的刻度上设置了“外面一天,空间一年”的比例。那是她的安全设置,是她的底牌。

但今天,她要改的不是时间比例。

她要用另一种方式。

她的意念探入了沙漏更深的层次,那里有一层她从未触碰过的、像是被封印了一样不透明的壁障。壁障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种力量,一种不属于她自己、而是属于这个手镯、属于这个空间本源的力量。

壁障裂开了一道缝。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辐射。那波动无声无息,看不见摸不着,但在它经过的瞬间,方圆百步之内的一切——人、石头、树木、枯草——都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是生命层面的压制。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在距离洪倩不到十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不是他们想停,是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腿像灌了铅,手像被人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种来自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从骨髓深处涌出来,将他们整个人吞没。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最原始的、猎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恐惧。

他们看着洪倩,瞳孔放大,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洪倩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变了。瞳孔中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生物应该有的眼睛,那是——空间的意志。

“我说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粥是我的,粮食是我的,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那股无形的压制让所有人的喉咙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你们不记得我给过你们什么了。”洪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只记得我没有给更多的。我给过你们粥,给过你们饼子,给过你们鸡蛋,给过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老人和孩子一口活命的热汤。你们不记得了。你们只记得我‘还有’。”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十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你们。”洪倩说,“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的儿子还小,我不想让他的手上沾上血——哪怕是他母亲手上沾的血。但如果再有下一次——如果有人敢碰我的牛,碰我的车,碰我的人——”

她的瞳孔中金光大盛。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树丛。那几十个人僵在原地,没有一个敢动,没有一个敢出声。他们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走远,消失在树丛后面,然后白光一闪,连人带牛车都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连车轮印都没有。

灰蒙蒙的旷野上,只有风还在吹,只有那些枯草还在晃动。那些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过了很久,才有人发出声音。

“她……她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知道答案。

空间里,白光一如既往地洒下来。

洪倩站在木屋前的台阶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靠在门框上,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未使用过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后留下的后遗症。她的身体在告诉她,刚才那股力量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手镯借给她的。如果她再用一次,如果她用得更久、更狠,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猜。

罗玄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手终于不抖了。

“孩子们呢?”她问。

“睡了。沈先生在看着。”罗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没有说“你做得对”或者“你辛苦了”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的存在告诉她——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变成了什么,他在。

洪倩沉默了很久。

“罗玄,我刚才差一点就人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是那种打斗中的误,是那种——我可以用意念把他们全部碾碎,就像碾死几十只蚂蚁一样容易。我在最后一刻收住了,不是因为我想到了‘人命关天’,是因为我想到了珩珩。我不想让我儿子长大后知道,他妈妈手上沾过几十个人的血。”

罗玄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但你下一次会。”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洪倩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淡淡的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下一次,”她说,“不会有人活。”

罗玄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有下一次。”他说,“下一次我们来。你不要动手。”

洪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让人心酸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罗玄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停在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上。

“罗玄,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冷了?”

罗玄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低头看着那只曾经只会切水果、给孩子冲粉、在收银台上敲计算器的手。那双手现在已经粗糙了,指腹上有织布磨出的茧,手背上有被热粥烫出的疤。

“从我们有了必须保护的东西开始。”他说。

洪倩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进木屋。子宸和子珩并排躺在床上,都睡着了。子宸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态。子珩蜷缩在哥哥身边,小手攥着被子角,嘴巴微微嘟着,睡得像一只小猪。

洪倩在床边蹲下来,看了他们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子宸皱着的眉头,那眉头在她的触碰下慢慢舒展开了。她又低头亲了亲子珩嘟着的小嘴,小家伙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

眼泪从洪倩的眼眶里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被子上。

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恐惧,甚至不是因为刚才那几十个人的围攻。她的眼泪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变了。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了,而是在某一个瞬间,从一个会为陌生人的苦难掉眼泪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可以冷眼看着几十个人在她面前发抖、甚至准备把他们全部光的女人。

这种变化让她害怕。

不是怕自己变得冷酷,而是怕自己在变得冷酷的过程中,把那些柔软的东西也弄丢了。那些让她成为“洪倩”的东西——对美的感知,对善的信仰,对陌生人本能的善意——那些东西如果丢了,她还剩什么?一个会织布会种地会用意念人的女人?那是工具,不是人。

罗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只有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声音。

洪倩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她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木屋。

木屋外面,沈文远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论语》,但没有翻开。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洪倩,眼神很复杂。他今天看到了一切——罗玄带着孩子和牛车凭空消失,洪倩一个人面对几十个人,那股无形的力量,那层金色的光芒,那个凭空消失的牛车和凭空出现的一家四口。

他有很多问题。但他一个都没有问。

“沈先生,”洪倩在他身边坐下来,“你怕我吗?”

沈文远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论语》,翻到其中一页,念了一段话。洪倩没有完全听懂,但听到了几个词——君子,小人,天命。

“洪娘子,”沈文远合上书,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沈文远活了大半辈子,读过圣贤书,也见过世间百态。我不怕你。我怕的是那些既不读书、也不敬畏天命的人。”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今天做的,是对的。”他最终说,声音很低,“不是因为你手段高明,是因为你守住了最后那条线——你没有他们。在那种情况下,十个有九个会把他们都了,但你收住了。这就够了。”

洪倩没有回答。她靠着木屋的柱子,望着远处的果林和麦田,白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一切美好的东西上。她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她店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善良是一种选择”。

她现在明白了。善良的确是选择,但在乱世里,选择善良是有代价的。你可以选择善良,但你也要有能力为自己的善良买单。没有能力的善良不叫善良,叫软弱。你的善良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能力不善良,但你还是选择了善良——那才是真正的善良。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渡口南岸那一张张面孔。那些在粥摊前排队的、伸出手来的、命令她多熬两锅粥的、捡起石头准备砸过来的——那些人,她不恨他们。她只是不再可怜他们了。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得自己救自己。

她能救的,只有她的家人。

“洪娘子。”沈文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

“我们什么时候走?”

洪倩睁开眼睛,看着空间里永远不会落下的白光,嘴角微微上扬。

“不着急。”她说,“外面一天,空间一年。我们在这里待一个月,外面才过去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足够让那些人散去了。等我们再出去的时候,渡口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们了。”

沈文远没有问她“外面一天空间一年”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向山谷——他说过,想去看看空间里的马群。一个读书人,在这个时代,骑马也是一门必须的本事。

洪倩看着他走远了,然后站起身来,走进木屋,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她写下了一行字:

“永安四年,秋,淮水南岸。今天,我学会了在乱世里怎么活。”

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句号。

句号很重,几乎戳穿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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